夷奴乖乖地爬上床榻,趴下。
步晚净手后,先以指尖轻按其头颅各处穴位辨清淤血阻滞之处,确定颅内脉络走向,后取出长短不一的纯银针,消毒过后,自后颈起针,轻旋刺入,徐徐运针行气。指尖轻颤调控针势,借针力打通淤塞的气血通道,引导脑中积瘀缓缓消散,时而浅刺提气,时而深捻散堵,全程屏息凝神。
针锋探入经脉时,榻上之人眉头骤然拧起,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脊背不受控地轻轻绷紧,冷汗转瞬浸湿额发,双手攥得被褥起了褶皱,强撑着熬着一阵阵钻颅的刺痛。
萧介在旁边守着,不言一语,只是将一只手掌心轻轻覆上夷奴发凉的手背,另一只手缓慢抚过他绷紧的肩背。
榻上夷奴感觉到,温软的触碰正一点点抚平他强忍疼痛的焦灼。
半晌,步晚一一取出针,道:“好了。”
“再过一个半时辰饮玄魂草药汤,今日便可。”
说完,步晚就打算离开。
走到府门口时,萧介叫住了他。
“前些日子,我与他聊过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不知怎么了,他便头痛的厉害。”
“正常。”步晚道,“适当的刺激有利于记忆恢复。”
“好,我明白了,多谢。”萧介拱手道。
听罢,步晚便离去。
萧介转身回东厢房。
那夷奴还趴在床榻上,方是刚才太过疲累,他正闭目休息。
听到萧介进来,他睁开眼睛,将目光转向萧介。
萧介倒了杯水,端着走来,道:“喝点水吧。”
他接了过去,喝了两口,温热温热的。
“小木头,再过三日就是除夕了。”
“除夕是什么?”夷奴问。
萧介见他眉毛皱了皱,认真解释道:
“就是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守岁,迎新年。”萧介说道,抬手摸了摸夷奴的头发。
“你在塞外一定没有过这个节日,今年和我一起过吧。”
“好。”夷奴答,伸出手拽了拽萧介的衣袖以示赞同。
……
一个半时辰后,萧介端着药碗进来。
“喝吧,”他用勺子盛了一口药汤,放在空中凉了一会,缓缓移到夷奴嘴边。
“闻着还挺苦。”他轻轻道,“慢慢喝。”
夷奴乖乖张嘴,喝了下去。
就这样,一勺接着一勺,很快药碗见底。
“你还挺能喝这个苦药的。”萧介打趣道,“我就不行了,我小时候一喝苦药我就犯恶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喝。”夷奴坦言。
“那当然是你厉害咯,”萧介笑道,“小木头。”
……
恐怕是玄魂草的药效作用,夷奴喝下后不久就陷入了沉睡。
萧介轻轻掩上房门,走到院内。此时已尽黄昏。
“夕阳无限好呀。”萧介叹道,他静立阶前,抬眼便见落霞漫过檐角,晕的半边天都是温柔赤红。
他不由想象起那夷奴在塞外看的风光了。
必定是长天落日,红遍万里荒原。
就在幻想时分,他听见,晚风里飘来马蹄踏地的声音,接着车轮声歇,伴随着马夫收缰的动静,马车停在了院门之外。
“萧老将军回府—”门外小厮叫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萧介想着,走去府门口迎接。
“好儿子,为父回来陪你过年了。”萧眳乐呵呵道,“前日去京向皇上复命,今日傍晚才到府。”说着还拍了拍萧介的胳膊,道:“为父一去如此之久,想我没有?”
“没有。”萧介道。
“胡说!”萧眳拍了拍萧介的后脑勺,凑到其脸前,低声道“口是心非,怕是心里早想死你爹爹了。”
说完,萧眳便几脚步入府院内。
阔别近两载,如今一朝归府,廊下阶前诸般景致,半分似旧,半分添新,萧眳都忍不住将其一一入眼,细细查看。
“不错,将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萧眳称赞。
他又打趣道:“很会治家,都不用娶个媳妇回来管内啦。”不等萧介回答,说完便独自飞快地踏入屋内。
“我要睡了,真累!”他透过窗户朝着外面的萧介说,“要跟为父倾诉苦恼,唠唠家常什么的明日再说!”接着萧介就听到脱衣服的声音,后来便再没有动静了。
萧介:……
翌日,清晨。
萧介准时起床,今日未见府院内有小夷奴帮忙的身影,怕是受了药效影响还在休息。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东厢房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瞧去,果然,小夷奴仍在锦被里睡的安安稳稳。
他放下帘子,转过头去。
“儿子!”不知何时萧眳已经跟到自己背后。
此举着实吓了萧介一跳,他差点没站稳,一脚摔倒在地。
“父亲做什么?”萧介恼道,“一惊一乍的。”
“应该是我问问你在做什么吧?”萧眳露出有些诡异的微笑,说:“我印象里这东厢房是客房,平时不住人的吧。”
“说吧,私藏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没藏东西。”
“那就是藏了什么人?”萧眳笑嘻嘻问。
“嗯。”萧介点头道,“一个刚买的奴役,带回来时有点仓促,暂时安排居住此处,后来嫌麻烦就一直住这里了。”
“哦好吧。”萧眳点头道。
突然他恍然大悟一般,又道“待遇这么好,若是普通仆役,此时便该起来做事了。况且,你作为主子还亲自探访。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啦?”
说着他拍了拍胸脯:“我萧家娶亲不重门楣,重心意,你若看上,二人心意相通,为父这就促成你们这对姻缘!”
萧介:?
莫名其妙。
见萧介不言,萧眳喋喋不休道:“为父离开之时你十九,如今二十一岁了,以往多年你都没有心属的,如今总算有了心爱女子,哎呀!为父高兴!”
“儿子,抱歉抱歉,太高兴了,我得小声点,竟忘了屋里人还在休息。”
“没有的事。你多想了。”萧介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萧眳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是你爹我还能看不透你!”
许是萧眳高声谈论,屋内夷奴竟醒了过来。
萧眳常年习武,耳力灵敏,一下就听到了屋内人的动静。
他想进去瞧瞧,究竟是何人物,打动了自己儿子的芳心。
须臾,他停下了踏入门房的脚步,也许人家姑娘正在穿衣,此时进去可真莽撞,不可,不可。
他在门口等待着,萧介就在一旁看着。
紧接着,门帘掀开了,夷奴走了出来,见到萧介和门口的陌生人,一时顿住了脚步,木愣愣地望着二人。
“北狄人?”萧眳一眼认出,“不纯的北狄人。”他补充道。
“好小子,你老子在外面打北狄人,你小子在家收一个北狄人。留不得留不得!立刻送走!”萧眳恼怒道。
“不行,我要留着!”萧眳立刻道。
“你没上战场你不懂,这北狄人很多都不讲道理!”萧眳又指着萧介闹道,接着突然转过头来,对夷奴开口问道:“你讲不讲道理?”
夷奴点点头,说:“我讲道理。”
萧介:?
夷奴见萧眳还在指着萧介要说些什么,立刻站出来挡在萧介前面道:“不许这样用手指着对我家公子。也不知你是谁,大清早的来我家公子府,替我家公子管起事来,还责骂我家公子。手还指指点点的,没有礼貌,一大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喜欢闹事。”
萧眳:?
萧介:?
“噗嗤”萧介在夷奴身后一下笑出了声。
“还‘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呢,我告诉你,小毛孩,我是他家老子!”萧眳无奈叫道,“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那夷奴老实道,“但是求您别把我送走,萧公子对我很好,我想报恩。”
萧眳叹了口气,摸了摸长须道:“从某方面来说,你还挺护主的,是个可靠的。”接着开始上下打量起夷奴,道“长得我也很欢喜。”
似是想到了什么,萧眳问萧介道:“你从哪搞来的夷奴?”
“从孙勤那花了三百两银子买的。”
“三百两?!”萧眳愤然道:“好小子,大手一挥就是我将军府一年的开支。”
随后想到孙勤,又说:“不过是孙勤小子卖的,又看在你我父子今两年未见,你将府内打理甚好的份上,这三百两便罢了罢了。”萧眳说道,又对夷奴说“别拄在这里了,起来了就去干活吧。留不留的我再思考思考,现在我有话要对你家公子说。”
“是。”夷奴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
“夷奴倒少见,只在一年多前我帐下俘获了一批,不得不说北狄族个个骁勇刚烈,野心足心性高,被俘后大多都自尽了,怕是只有三两个沦落为奴了,我也未曾多在意此事。我只知互市奴隶拍卖更是闻所未闻。”
“父亲明见。据说这夷奴就是一年多前俘获的,捉到时伤了脑袋,变得痴傻了。”
“也难怪流落至此。”听罢,萧眳道,“不记得先前事也好,单单纯纯在这里为仆也不差。”
“这么说,你同意了?不立刻送走了?”萧介说。
还以为要软磨硬泡一段时间。
“我萧眳为人办事爽快的很,”萧眳拍了拍他萧介道,“好孩子,也很少见你这般在意一个人。”
“他伤了脑袋,身体也虚弱,我请步大夫给他治病了,想着让他留在这里休养,等他伤好,记忆恢复,再把他放回北狄。”萧介坦白道。
“痴傻还能恢复?算我孤陋寡闻了。不过他多半是军俘出身吧,孩子我说一句,他回去恐怕不好受,大概率被同族耻笑,说不定想起来的时刻就恼羞成怒自尽了。”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萧介说,“浑浑噩噩地不知姓名,不知族类,不知过往,不知故乡,不知活着的意义,如缺魂缺魄般痴傻地活着,不如死了。况且有医能治,我倒希望他记起来。等他想起来,抉择在他自己。”
“好,一切都依你。”萧眳说。
萧介比老爹萧眳正经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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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萧老将军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