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红霞遍布,时辰已然不早。
路上行人却多了起来,吆喝声四起,好不热闹。
卓衍微微抚了抚被风凌乱的发。
哦,险些忘了,今日便是元宵。
但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也不适应。
纵然在十四岁之前,元宵总是让他欢喜的,可以和家人欢乐共度,但如今他只觉不自在,悦目的都看不见,入耳也只余嘈杂声。
……不过,若是有个人拉着他走,也还能行吧。
“快让开,麻烦快让开!”
有商队火急火燎地赶着路,坐在前头马上的人大喊着挥鞭,行色匆匆。
卓衍刚随着众人退了一步,就觉往后撞到了一人,不禁停顿了一瞬。
只觉有风沙尘灰扑面而来,他抬起右臂,下意识地聚起了力。
“公子当心!”
一阵极为熟悉的女声响起,卓衍转头,只觉身旁一人抓住了他的手臂迅速往后拉,才避过了商队。
“这大抵是皇商呢,你没事儿吧。”是方才的唱戏人。
他放下右臂收了力,温和地笑:“无碍,多谢姑娘。”
“你看不见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那随你出来的人呢?”她面露关怀。
他摇摇头,心里莫名紧张了起来。
“你能自己回去吗?”
卓衍微微尴尬地拍拍袖,笑道:“在下初来乍到,还未能识得路,不过姑娘不必担忧,自有人来寻我。”
他突然听闻旁边人一声轻叹。
“你家人……有冷落你吗?”
他一愣后,温和道:“未曾,我家人都已不在了……幸余几个友人不弃。”
她突然沉默了。
卓衍犹豫了下,便试探着问道:“只是,这元宵佳节,天色已晚,姑娘为何不快些回家与家人过呢?”
“家父家母已逝,只余二兄长在外奔波。”她神色黯然,语气里满是低落。
这该不会、就是……他指尖轻颤起来,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最后又克制住了,轻轻放下。
“平日里我多得好友照顾,才能走到现在……再过一个时辰,我便要去唱戏了,元宵,就这样,也并非不可,并非不好。”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说着还是笑了起来。
“是啊,并非不好。”他道,又想起了往年教中欢庆,纵使看上去都再喜乐繁华,也没有真正的自己。
一身从容,满心孤寂。
飞霜说过,他并非只能如此,并非所有教人都一定要与他距远,只是他一直不肯畅怀,不愿融入。
但不知何时,有一副面具,是再也摘不下了。
纵使依然有人坚定不移,他也再无法对其他人敞开心扉,完全信任,无法如飞霜一样潇洒,历经几番,还能大大咧咧无所顾忌。
也许是太过累了,更累的是心。无论是往昔种种,还是教中事务,都使心如同一根紧绷的弦,不能半刻松懈。
离教半月,方才自由了些。
“你友人多久能寻到这儿……不如,我找人把你送回吧?”她已想离开,又总觉放心不下,便这样道。
“不必,在家也是一人度过。”他微微低头。
十年了,纵希望渺茫,很多也早已放下,他也还想多看看,弄明白。
她听着有些心疼,然后道:“那我找人带你去逛逛吧。”
卓衍犹豫了下,便点了点头。
……
来了一个未及冠的傻乎乎的小少年。
“梨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我一见着,总觉他气度不凡。”
“是呢,”她笑道,塞给了少年一包铜钱,“你且带他好好逛逛,耐心点儿,若有人寻他,你自己回来就是。”
“知道啦,”少年接过铜钱,笑嘻嘻地拉起卓衍的袖子,“公子,走吧。”
他跟了上去。
“虽说公子看不见,走路还是很灵活呢。”
卓衍暗暗运行着内力,笑道:“走惯了,也有了些感觉。”
“可惜花灯是看不到,公子可想吃什么?不如排队买些烤串?”
“甚好。”
话音刚落,少年便把他拉进了人群。
“话说,你现在有几龄?可有什么亲人?在做什么?”他思忖着问道。
“我今年十六,公子叫我小文就好……我有一亲兄刚及冠,是个伶人,还有一个认的姐姐,就是方才你见到的那个。”
他温和地笑:“你认的姐姐?方才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姊弟。”
“是啊,不过梨姐平日里待我很好,就像是亲姐姐一样,她人也很好的,戏班里就她一个是女子……可惜你看不见,梨姐很美,当初众人不忍她流落风尘,才允她进班,这几年来梨姐唱的戏也是极好的,很多人都喜欢……”
卓衍听着,泛起一阵阵心疼,又暗自思忖。
“她如今没有家人吗?”他再试探着问。
“听说梨姐还有一兄长,她身边也跟着一婢女,都说梨姐以前可是大家小姐呢,只是后来不幸家道中落了,其他的不知为何,梨姐至今未嫁,诶到了,点烤串儿吧。”
……
“教……诶公子,可算找到您了,这是……”飞霜疑惑地望着卓衍身旁的小少年。
“偶遇的朋友。”
“真可爱。”她随口道。
小少年憨憨地笑:“姑娘是这位公子的家里人吗?”
“嗯,侍从。”
“那把这位公子妥当带回吧,我就先走了。”
“好,劳烦小兄弟照顾了,”飞霜爽快一笑,递给他一些银子,“收下吧。”
“不用不用。”小少年红着脸。
“别客气,大元宵的,好好玩儿,给自己给你家人多买些吃的,”飞霜把银子放入小少年少里,再望向卓衍,“公子,走吧。”
……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问。
“……属下还未注意,不如先去问问别人?”
“不必了,回到之前那个地方吧。”
“什么?”
“听戏。”
……
“梨姐,我回来了!”小文兴高采烈地拿着几个烤串和糖葫芦跑到她面前,“吃吧。”
梨悦笑着接过。
“还有,这个,”小文拿出银子,“这是那个公子的侍从塞给我的,叫我多买些吃的穿的。”
“这些你先拿着自己用吧,”梨悦看着心下疑惑,俯下身望着他,“那公子可有向你问过说过什么?”
小文一听,便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还有,虽说看不见,那公子走路可灵活着呢。”
“好了,你去做自己的事吧。”梨悦亲切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转过身去,脸色又稍显不安。
那人问的事……明明她有说过啊,那他是想打探什么?这手笔看起来也不是凡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