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一梦浮生 > 第1章 第 1 章

一梦浮生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13:52:51 来源:文学城

沈清辞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翻开那本书的。

彼时日光正薄,透过木格子窗漏进来,在书页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她蜷在旧藤椅里,膝上搭了条绒毯,手边的白瓷杯里泡着热拿铁——她惯来喝不惯清咖,总觉得要兑了奶才温润些。窗外有风,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两声,清清泠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本书是她半月前在城南旧书摊上淘来的。卖书的是个老人家,说这书少说也有一二百年的年头了,没人看得懂,也没人稀罕。她倒是觉得那泛黄的纸页和斑驳的墨迹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就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一直搁在书架上落灰。今日闲来无事,才想起翻一翻。

书是线装的,纸页薄而脆,翻动的时候须得小心,指腹擦过纸面,能感到一种陈旧的粗粝。里面的字是竖排的繁体,大约是手抄本,笔迹清瘦,墨色淡得有些字已经模糊了。她眯着眼看了几行,勉强辨认出开头几句——

“元启三年冬,大雪封城。永安侯府新买入一婢,名唤阿蘅,年十四。貌寝,性钝,唯目有灵光。”

她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两遍,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困。

大约是午后阳光太暖,又大约是昨夜睡得迟了,那困意来得又急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漫出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往上攀,沉沉地压住眼皮。她还想再翻一页,手指却已经不听使唤。

书上的字迹开始洇开,一行一行,像墨迹入了水,往四下里晕染。她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像是陷进了藤椅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往下拽。

耳边传来风声。

不对,是雪声。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她房间里常用的那支白茶香薰,倒是像灶火、旧木头、还有潮湿的棉布混在一起的气息。有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

有人在唤她。

“阿蘅——”

“阿蘅,起来了。”

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身体在往下坠,不断往下坠,穿过藤椅,穿过地板,穿过那些模糊的光与影。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然后,一只手掀开了她头顶的帐子。

“阿蘅!你这死丫头,天都亮了还赖着!等着王嬷嬷拿鞭子来请你呢?”

入目的是一张圆脸。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袄子,领口缀着一圈灰扑扑的兔毛,脸上的几颗雀斑因为离得太近而格外清楚。她的手还揪着帐子的一角,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沈清辞瞪着她。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上那小姑娘的下巴。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沈清辞没理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更小,更瘦,指节微微凸出,皮肤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身上穿的是粗布袄子,袖口磨破了,用颜色不太一样的线草草缝了几针。胸口有什么东西硌着,硬硬的,贴着皮肉。

她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小小的硬物,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是一枚玉佩。

不及细看,那小姑娘又催了:“快些快些!今儿要发冬衣,去晚了就剩些没人要的破烂了!”说着就来拽她的胳膊。

沈清辞被她拽得踉跄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连块砖都没铺。床边搁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鞋底薄得能透光。

她木然地穿好鞋,被那小姑娘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门。

冷。

这是她第一个清晰的感觉。

风像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院子里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灰瓦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火的烟气、灶台的油腥、还有角落里堆着的烂菜叶子的腐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院墙很高,灰扑扑的,墙头上长了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这不是她认识的世界。

“你今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那小姑娘边走边回头看她,眼睛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是不是昨儿晚上冻着了?我就说那床褥子太薄,让你去跟嬷嬷求一床厚的,你偏不去——”

“我……”沈清辞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有些头晕。”

“活该。”小姑娘嘴上不饶人,脚步却慢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倒是不烫。你且忍忍,领完了冬衣回去歇着,回头我去灶上给你讨碗姜汤。”

沈清辞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正在拼命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

穿越。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的脑海里。

她看过的小说里,穿越这种事不是没有。可那些故事里的女主,不是穿成侯门嫡女,就是穿成王府宠妾,再不济也是个能逆天改命的庶女。有谁穿成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袄子。

——穿成个粗使丫头的?

还是连原主记忆都没继承的那种。

“红袖。”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小姑娘回头:“嗯?”

还好,蒙对了。

“没事,走吧。”

她们到的时候,后罩房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丫鬟仆妇,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处,有的搓手跺脚,有的低声交头接耳。天上又飘起细雪,落在人的头发上,一会儿就化了。

排在前面的人已经开始领冬衣了。一个穿藏青色褙子的嬷嬷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本册子,旁边堆着几摞棉衣布鞋。她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去领一件。

“今年的袄子好像比去年薄。”红袖踮着脚往前看了看,小声嘀咕,“棉花絮得也不匀,你瞧那件,袖子都是瘪的。”

沈清辞没搭话,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她粗粗数了数,光是粗使丫鬟就有二十来个,加上几个穿得稍体面些的大丫鬟,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这些人里,有的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有的倒是白白净净,大约是近身伺候主子的。

她正看着,前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穿藕荷色比甲的大丫鬟走过来。那丫鬟头上插着银簪子,手腕上套着个成色不怎么样的玉镯,下巴微微扬着,走路的时候腰肢款摆,在一群灰扑扑的粗使丫头中间格外扎眼。

“秋菊姐姐来了。”红袖小声说,拉着沈清辞往后让了让。

秋菊。

那秋菊走到队伍前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她微微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撇。

“阿蘅,”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昨儿你摔的那只碗,王嬷嬷记上了。今日的冬衣,你排最后一个领。”

周围几个丫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漠不关心,也有人带着几分同情,但没一个人开口替她说话。

沈清辞垂下眼睛,低声应了个“是”。

秋菊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身边的几个丫鬟连忙跟上,簇拥着她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等她走远了,红袖才啐了一口:“神气什么!不就是仗着在夫人跟前伺候吗?眼珠子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劝道:“你少说两句,仔细被人听见传到她耳朵里去。”

红袖瘪了瘪嘴,没再吭声。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已经把处境盘算了七八分。

原主阿蘅是个粗使丫头,在侯府里地位低得不能再低。得罪了管事的大丫鬟,被穿了小鞋,连领冬衣都要排到最后。而且看样子,原主也不是什么机灵人,不然也不会摔个碗都能被记上。

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继承原主的记忆。

不然以原主这个处境,那记忆里怕也没什么好东西。

轮到沈清辞领冬衣的时候,果然只剩下些挑剩的。

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里面絮的棉花都结了块,摸上去一块硬一块软,穿在身上跟披了块硬纸板似的。一双布鞋,鞋底薄得能数出针脚,鞋面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管分发衣物的婆子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连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红袖替她不平,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沈清辞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她现在的全副心思都在另一件事上。

怎么回去。

她不可能待在这里。

不是她矫情。在现代,她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挣来的一切。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活得自在。在这里,她是个连件像样棉袄都轮不上的粗使丫头,动辄得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落差,换了谁都受不了。

可她想了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穿越小说里那些回去的办法,她一条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被雷劈?这大冬天的,天上只飘雪不打雷。

跳水?她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上哪儿找水跳?

找到穿越的触发物?她倒是记得自己是在看那本书的时候穿过来的,可那本书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一个粗使丫头,凭什么去碰主子们才能碰的书?

“阿蘅!阿蘅!”

红袖的声音把她从走神中拽回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老发呆。”红袖端着碗姜汤过来,塞进她手里,“趁热喝了,我好不容易从灶上讨来的,费了好些口舌呢。”

姜汤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碗沿上还有个豁口。汤色暗黄,飘着几片姜末,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

沈清辞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

可那股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倒是把她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些。

她抬头看红袖,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夸一句。

“好喝。”她说。

红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我亲手熬的。往里面搁了一勺红糖,旁人可没这个待遇。”

沈清辞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个对她好的,居然是这么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她低头喝汤,把这点情绪跟姜汤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的活比上午还累。

她被分派去大厨房帮忙。掌厨的婆子姓刘,生得五大三粗,嗓门大得跟铜锣似的。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瘦瘦小小不顶用,就丢给她一筐萝卜让她去洗。

洗萝卜的池子在厨房后头,露天,连个棚子都没有。细雪落在池面上,化在水里,冷得刺骨。沈清辞把手伸进去没一会儿,指关节就冻得发红,再一会儿,连弯都弯不了了。

她咬着牙继续洗。

不是能吃苦,是不敢不干。

她虽然没继承原主的记忆,但从秋菊和刘婆子的态度里,她已经看明白了——在侯府里,主子打骂丫鬟是常事,管事嬷嬷发卖丫鬟也不是什么新闻。她要是敢偷懒耍滑,轻则一顿鞭子,重则被发卖出去。

发卖。这两个字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如今是在侯府,虽然苦些,好歹还算个体面地方。若是被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她不能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

洗完了萝卜,刘婆子又叫她去剥蒜。剥完了蒜,又叫她去搬柴火。

搬柴的地方在后院,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沈清辞正弯腰捡柴,忽然听见墙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还有人在喊:“到了到了,快开门!”

她直起腰,透过墙上的花窗往外看了一眼。

正门那边似乎来了客人。几个家丁跑过去开大门,一辆青呢帷盖的马车缓缓驶进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是个年轻男人。

隔着远,看不清眉眼,只觉得轮廓清俊,气度沉静。

马车很快就驶进了内院,看不到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搬柴火。

不管来的是谁,都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的身份是粗使丫头阿蘅,不是那个可以在周末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看书的沈清辞。

晚上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辞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手指关节冻得红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红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针,在油灯上烧了烧,替她把水泡挑了。

“你忍着点。”红袖按着她的手,下手倒是轻,“今儿怎么让你干这么多活?刘婆子又不是不知道你身子弱,前阵子还病了一场呢。”

沈清辞没说话。

她不知道原主身子弱。她只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出什么异常,就会被人看出来。

今天在茶房的时候,已经有个丫鬟起疑了。

那丫鬟叫翠儿,跟她一起在茶房帮忙。翠儿看了她好几眼,忽然说了一句:“阿蘅,你今儿好像不太一样。”

沈清辞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怎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翠儿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你怪怪的。以前你干活老是毛手毛脚的,今儿倒是稳当。”

“挨了罚,不敢不稳当了。”

翠儿大概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没再追问。

但这已经给沈清辞敲了警钟。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她不知道原主跟谁交好、跟谁有仇,不知道原主平日里说话什么语气、走路什么姿态。如果有人跟她提起从前的事,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红袖。”她忽然开口。

“嗯?”

“咱们院里,一共有多少人?”

红袖抬头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你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

红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咱们后罩房这边,粗使丫鬟有六个,加上我和你是八个。正院里的人多些,夫人跟前有秋菊、春兰、夏荷、冬梅四个大丫鬟,底下还有几个小丫鬟。侯爷那边有赵嬷嬷管事,底下的人我也数不全。你问这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清辞把人数记在心里,又问,“侯府的规矩多吗?”

“那当然多了。”红袖把针收起来,吹了吹手指,“见了主子要怎么行礼、怎么回话,走路怎么走、站怎么站,连吃饭都有规矩。你又不是新来的,怎么连这个都问?”

“我头晕,脑子糊涂。”

红袖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确实不太对劲,也没多想,自己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说了,明儿还要早起。你也快睡吧。”

说着吹灭了油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银白。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巡夜的婆子,脚步沉沉的,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她摸到胸前那枚玉佩,把它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玉质也算不上好,上面有些杂质,迎着月光看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棉絮似的纹理。正面刻着一些花纹,她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线条古朴,不像是寻常的吉祥纹样。

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字迹很浅,像是年代久远被磨损了,她凑到月光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认出笔画——

“归期。”

沈清辞把这枚玉佩握在手心里。

归期。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归去的日期?还是说这只是个名字,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但有一种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穿越之后,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只有这枚玉佩和那条红绳,是从现代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不对。

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变成了粗布袄子,头发变成了枯黄的发髻,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只有这枚玉佩,还是原来的模样。

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她握着玉佩,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如果她是因为那本古书才穿越的,那这枚玉佩,会不会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钥匙”?或者至少,它和她的穿越有关系?

可就算有关系,她也不知道怎么用。

她翻了个身,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

算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研究怎么回去,而是怎么活下去。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子要熬。她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搞清楚所有的规则和关系,攒够自保的资本。

然后,找到回去的办法。

第二天,沈清辞是被一阵推搡弄醒的。

“阿蘅!阿蘅!快起来!”

又是红袖。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冷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子微微晃动。

“怎么了?”

“今儿有贵客要来!”红袖一边穿衣服一边急急忙忙地说,“王嬷嬷说了,所有人都要去前头伺候,一个都不许少。谁要是冲撞了贵人,仔细她的皮!”

沈清辞一骨碌爬起来。

贵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后院看到的那辆马车。

匆匆洗漱完,她和红袖一起被带到了前院。

侯府的前院比后罩房气派得多。青砖墁地,游廊曲折,正厅前头种着两棵老梅,红梅映着白雪,开得正盛。丫鬟们垂手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穿藏青色褙子的嬷嬷正在训话。

那嬷嬷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都给我听好了,今儿来的是贵客。眼睛别乱看,嘴巴别乱说,手脚麻利着点。谁要是出了差错,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打一顿发卖出去,那都是轻的!”

沈清辞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做出老实的样子。

“你,你,你,还有你——”嬷嬷开始点人,“去大门口候着,贵人到了要有人迎。剩下的去布置席面、准备茶点。阿蘅!”

沈清辞心里一跳。

“在。”

“你去茶房帮忙。手脚轻着点,别毛手毛脚的。”

“是。”

茶房。

沈清辞跟着一个婆子往茶房走,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

茶房是个好地方。来人喝茶,她就能在跟前伺候,多听多看。她刚来这个世界,对这个朝代、这座侯府、这些人,几乎一无所知。能多听几句对话,就多几分活下去的把握。

茶房比她想象的讲究。

一排青瓷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小泥炉上坐着铜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几个丫鬟正在分茶叶,用小小的戥子称,多一克都不行。一个年长的姑姑站在中间指挥,穿的是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她看见沈清辞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阿蘅?”

“是。”

“会分茶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分茶。

她当然不会。她在现代是泡过茶,可那跟古代的分茶完全不是一回事。她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古人的分茶讲究汤花、水痕,有一套极其繁复的程序,不是行家根本做不来。

她本能地想说自己不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阿蘅。阿蘅是侯府的丫鬟。被分派到茶房的丫鬟,如果连分茶都不会,那等着她的可就不是几句训斥了。

“会一些。”她低声道。

那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你去煮水。看着火候,水滚了叫我。”

沈清辞松了口气。

煮水她还是会的。

她走到小泥炉前蹲下,看着炭火舔着壶底,水汽从壶嘴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她一边看火,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个姑姑的一举一动。

先温壶,再投茶,高冲低斟。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沈清辞默默记在心里。

水滚了,蟹眼一样的小泡从壶底翻上来。她正要叫那姑姑,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贵人到了!姑姑快些准备!”

茶房里顿时一阵忙乱。那姑姑手脚麻利地开始分茶,沈清辞被安排端着热水跟在后头。她低着头走进正厅,把热水放在主位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到角落里垂手站着。

眼睛余光扫了一眼主位。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髯,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应该就是永安侯。

另一个是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宝蓝色暗花锦袍,面如冠玉,眉目清俊。他端起茶盏的时候,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是握刀拿剑的手,倒像是常年执笔的。

永安侯正和他说话。

“顾公子此次进京,可有落脚之处?”

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多谢侯爷挂念,晚辈在京中有处旧宅,是家父当年在京任职时置办的,倒也还住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像是深冬里的一泓泉水,不急不缓。

顾公子。

沈清辞把这个称呼记在心里。

“你老师近来可好?”永安侯又道,“当年他在翰林院时,我还与他同僚过一段时日。”

“老师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去年已经辞官归乡了。”

“可惜可惜。”永安侯叹了口气,“你老师是有大才之人,只是性子太直,在朝中得罪了些人。他若肯稍稍圆融些,何至于此。”

那顾公子听了这话,没有接茬,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沈清辞注意到,他端茶的动作很稳,连茶汤都没有晃一下。

这人城府不浅。

永安侯大约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多了,轻咳一声,换了个话头:“你此次进京,可有什么打算?”

“不敢瞒侯爷。”顾公子放下茶盏,神色端正了些,“晚辈此次进京,一是为了拜访几位家父的故交,二是为了江南水患一事。”

永安侯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江南水患?”

“是。”顾公子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江南大水,淹没三府十六县,灾民不下十万。朝廷拨了赈灾粮款,可到了灾民手里,十不存一。晚辈手上有些账册和邸报的抄本,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他的声音不高,可话说出来,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沈清辞心里一跳。

江南水患、赈灾粮款、账册。

这个顾公子,哪里是来拜访故交的?他分明是来告状的。

永安侯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放在茶盏旁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此事……你可跟旁人提过?”

“还没有。”顾公子微微一笑,“晚辈想着,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贸然。侯爷是太子殿下的岳丈,晚辈这才斗胆先来请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说明了自己没把消息泄露出去,又把永安侯和太子绑在了一根绳上——你是太子的岳丈,这事你管还是不管?

沈清辞在心里暗暗给这个顾公子画了个标记。

这人是个厉害的。

永安侯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先把账册拿给我看看。”

“晚辈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个。”顾公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永安侯接过,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沉沉的铁青色上。他把册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侯爷明鉴。”

“你先在京城住下。”永安侯把册子拢进袖子里,“此事我会跟太子殿下商议。过几日,我给你答复。”

“多谢侯爷。”

顾公子起身行礼,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不急不躁,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清辞在角落里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在下一盘棋。

她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

这种棋局不是她一个丫鬟能掺和的。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活下去。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那顾公子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不经意地掠过她站着的角落。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就一瞬。

沈清辞连忙垂下眼睛,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那双眼睛……太清亮了。清亮得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

她总觉得,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贵人走后,府里才算消停下来。

沈清辞趁着乱溜回了后罩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正厅里,她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顾公子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有人用火折子在皮肤上轻轻碰了碰。

她摸了摸衣领底下,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胸口,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是错觉吗?

还是……

她不敢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吸收周围的一切信息。

她知道了这府里的人际关系——侯爷永安侯是当今太子的岳丈,大小姐沈氏是太子正妃,二小姐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院子。侯夫人治家严苛,对下人尤其不留情面。王嬷嬷是侯夫人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在下人中说一不二。秋菊是王嬷嬷的外甥女,仗着这层关系,在丫鬟中横行霸道。

她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阿蘅是去年冬天被买入府的,签的是死契,二十两银子。二十两银子,买断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还知道了一件事——红袖跟她是同一年进府的。两个人住一个屋,互相照应。红袖性子直,嘴上不饶人,可对她却是实打实的好。

这大概是这个冰冷的侯府里,唯一一点暖意。

转眼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清辞每天都在找机会。

她仔细观察侯府的布局——正院在正中,东西各有跨院,后头是花园和佛堂。府里的下人有几十号,各有各的职责,各有各的地盘。主子们住的地方有专人守着,寻常丫鬟根本进不去。

她打听过府里有没有藏书楼。红袖告诉她,侯爷的书房在正院东边,里头确实有不少书,可那是禁地,除了侯爷自己和两位小姐,旁人一概不许进。

“你老问书做什么?”红袖又起了疑心,“你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怎么最近老是书书书的?”

“我就是觉得……认字挺好。”沈清辞含糊道。

“好什么好,认字能当饭吃?”红袖不以为然,“咱们做下人的,手脚麻利才是正经。你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少挨几顿骂。”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红袖是好意。在红袖的世界里,能吃饱穿暖不挨打,就是顶好的日子了。可她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要回去。

半个月过去,她没有任何进展。

出不了府,进不了书房,找不到那本古书的影子。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个朝代,不知道皇帝是谁,不知道太子和陈王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笼子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唯一让她觉得还有希望的,就是胸前那枚玉佩。

她试过很多次——在没人的时候把玉佩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拼命想“回去”。可什么也没发生。玉佩冰冰凉凉地躺在她的手心里,纹丝不动。

她也试过在梦里找答案。每天睡前,她都会摸着玉佩,在心里默念归期二字。可梦到的不是现代的高楼大厦,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大雪纷飞的城门,流离失所的难民,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骑在马上,面目模糊。

她想,那些大概只是自己太累做的乱梦。

可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难民。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颀长。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唤他。

“裴将军。”

那人转过身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醒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