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繁唐 第4章 醉仙惊宴

马车停在了一座三层木楼前。

楼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鲜艳。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笑脸迎客的小二，生意好得连二楼栏杆边都坐满了人。

沈洲穿着新做的宝蓝色衣袍，袖口还滚着银边，脚上是软底的新靴子，与谢潮站在一起气势不减。任谁也无法把他跟之前浑身是泥的小子联系在一起。

“王爷，您来了！”掌柜的认得谢潮，殷勤地迎上来，“楼上雅座备好了，您几位？”

“两位。”谢潮淡淡道，目光扫过沈洲，“上些清淡的菜，再把你们招牌的桂花糕拿来。”

“好嘞！两位楼上请！”

雅座在三楼最里间，推开窗就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色。沈洲有些拘谨地坐在谢潮对面，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都鲜少来这样的地方。

“尝尝。”谢潮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云州的茶虽然不如江南的精细，但胜在香醇。”

沈洲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几天前他还在被追杀，现在却坐在酒楼里吃饭喝茶。

没过多久，菜上来了。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雪梨炖官燕，还有一碟晶莹剔透、撒着金黄桂花的糕点。

谢潮用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沈洲的碟子里：“尝尝，这是云州的特产。用新摘的桂花和蜂蜜蒸的，不腻。”

沈洲夹起来咬了一口。

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清香混合在一起，确实好吃。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潮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就在气氛还算融洽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身材微胖的男子带着几个随从走了上来。他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走路时腰带上的玉佩叮当作响，透着一股骄横跋扈的劲儿。

“哟，这不是靖王殿下吗？”那男子一眼看见了谢潮，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有空来这种小地方吃饭？我还以为殿下只在府里修身养性呢。”

谢潮放下筷子，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无波：“淮王叔父说笑了。”

来人正是淮王李泽，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也是云州一带势力最大的藩王。他仗着是皇叔，又手握兵权，平日里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这个体弱多病、无拳无勇的侄子了。

“啧，这雅间采光不错啊。”淮王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了下来，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沈洲，“殿下身边这是……从哪儿捡的小玩意儿？”

说罢嗤笑一声，自顾自地让小二上了壶酒，“我记得前几日，皇上禁卫在这附近搜捕什么钦犯来着？好像是那个死了很久的沈戟的余孽吧？说是带着半块虎符，闹得沸沸扬扬的。”

他顿了顿，直接拿起酒壶，仰头猛喝一口，咂了咂嘴，眼神阴鸷地看向谢潮：“也不知道那私生子死了没。要是没死落在本王手里，本王非得把他那层皮扒下来不可。沈戟那个老匹夫，当年仗着有功，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他生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更别说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沈洲倒是泰然自若。原身本就是私生子，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如今也死得七七八八了。他倒不怕眼前这淮王能认出他就是那余孽。

谢潮则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淮王叔父慎言。”谢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戟虽已身故，也曾是大唐的功臣。即便有罪，也有国法处置，轮不到私刑。”

“国法？”淮王大笑起来，“那老匹夫谋反，我与皇上一家，我的法就是国法！怎么，殿下心疼了？莫不是……这小子就在你府上？”

谢潮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却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淮王叔父若是怀疑，去我府上坐坐便是。”谢潮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叔父今日这般咄咄逼人，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淮王殿下连一个养病的侄子都要欺压，这于叔父的威名，怕是不太好吧？”

淮王脸色一变，显然顾忌谢潮的身份，不敢真的动手搜王府。

谢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漠：“看来叔父今日兴致不佳，那我便不奉陪了。走了，我们回府。”

说完，他看也不看淮王一眼，转身便走。

沈洲连忙跟上，经过淮王身边时，他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后背。

下了楼，上了马车。车厢里，气氛有些压抑。

窗外的景色缓慢倒去，“王爷……”沈洲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淮王……他会不会对您不利？”

谢潮正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洲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

“怕什么。”谢潮的声音很平静，“一条乱叫的狗而已，成不了气候。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在云州，只要我在一天，他就动不了你。”

沈洲抬起头，撞进谢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再说了，你我早已是异姓兄弟。”谢潮有些揶揄的看着他，“怎么还不改口，叫声哥哥来听听？”

沈洲登时红了脸，想他大好青年，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家中孩子只有他与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妹妹。他对谢潮的情感是感激不假，但真要开口叫哥哥，实在是拉不下来脸。思及此处，他难免又有些怅惘。无端的感慨起自己过去的生活，又有些思念那个世界的亲人。

谢潮就看着眼前的孩童顶着一张小包子脸，几次想要开口又把嘴闭上，神色古怪异常好不精彩。最后又莫名失落难过。

谢潮这下是真笑了，实在搞不清楚他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愿叫就不愿叫吧，不急于这一天。日子还长着呢。等你身子骨好些了，让灵犀带你在云州好好转转，看上什么就买回去，不必对自己吝啬。”

沈洲看着他，点了点头。是啊，至少现在我不孤单，我在这个世界也是有亲人的了。日子还长，身边有这个人陪着，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

车窗外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正所谓，“病骨敢挡千重刃，雨幕同车共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