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是没有实质的接吻。”
眼波流动。贺尽感觉脑中的理智像根崩到极致的线弦,他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生怕惊扰了含混的气氛和面前这个眼睛水汪汪的小人儿。轻吐一口气,他俯下身来,手肘撑在沙发沿,一下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鼻尖都快碰到了。
看着童冬羽呆呆的神情,像是被吓到了,但却执拗的一动不动,贺尽低低地轻笑了下,左边的眉梢不着调地挑起,歪着头耐心地等待她的反应。
童冬羽只感觉内心的堡垒早已坍塌,清醒的判断力和自我的行动力都被一寸寸瓦解,血液失控地在皮肤下翻涌,她无措地移开视线,浓密的睫毛眨动得厉害。
贺尽没为难她,往后退了点。但假如此刻真的什么也不做的话,倒老实得不像他贺尽了。
所以他蠢蠢欲动地抬起手,克制着放轻了些力道,用食指和中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苹果的清新香气还萦萦绕绕地停留在他手上,童冬羽的脸上像着了一样“腾”地烧起来。
“怎么又害羞?”
“……”
……
素描最能考验一个人的心境,初步的起型,整体的框架,色块的铺陈,线条的粗细,每一样都是细致入微的考验。
而童冬羽则明显地感觉到,现在坐在画架前的小丫头,兴致远不如第一节课那般饱满,有时蔫蔫的似乎没睡好觉,有时又心事重重的迟迟不肯落笔,有时画着画着开始发呆,神情恍惚的样子。
问其原因,贺梓芯称晚上没睡好,童冬羽便带着她去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小姑娘垂头跟在后面,在桌前坐下后,脑袋没力气地枕在手臂上,眼睛依旧睁着,童冬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放心睡吧,我会和你哥哥说的,本期课程结束后来补一次课就好啦!”
“谢谢童老师。”贺梓芯的声音哑哑的。
办公室座位有点靠近空调风口的位置,她怕贺梓芯着凉了,从柜子里翻了条毛毯给她盖上,然后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翻资料,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小姑娘已经呼吸均匀、眼睛紧闭,睡着了。
童冬羽忽觉贺梓芯和贺尽长得挺像的,尤其是鼻子,鼻梁又高又立体,线条流畅到鼻尖,鼻头又小小的,显得更为精致。
她静静看了会儿。
贺梓芯上课开小差这件事,于公于私,她都得和学生家长也就是贺尽反映交代一下,但她打算等小姑娘睡醒后先和她单独地谈谈心,看是不是一些能立刻解决的小问题,只是没想到先出了点小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叶菀那边临时加了两个小班的双胞胎学生,今天第一天上课一直哭,只好让邱枝渺先带着去一楼接待处玩会儿玩具,可俩孩子压根不买帐,依旧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找妈妈,哭声惊天动地泣鬼神,邱枝渺一个小助理哪应付得了这阵仗,求助消息就发到童冬羽这来了。
一切处理完毕后,童冬羽回到二楼,见走廊的尽头,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她一惊,出了什么大事?贺梓芯还在办公室里睡觉呢,别吵到人家小姑娘了!
围观的人大多是等在教室门口接孩子放学的学生家长,人群的中心是个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男人,他胖乎乎的手牵着个瘦弱的小男孩儿,不管不顾地叫唤。
“我告诉你啊,逃避是没有用的!”
嗓门粗大,还时不时地抬手大力拍击着办公室的门。
童冬羽皱着眉上前,拍拍周围好事者的肩膀,来这里的上课的人都面熟童冬羽,底下金牌教师的照片堂堂正正地挂着呢,简直是块活招牌。
旁人见老师来了,纷纷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儿,她径直来到那男人身旁,温声温气地开口道,“这位家长,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男人淡淡地觑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嚣张跋扈,但好歹停下了手头动作,“你是老师是吧?我孩子在你们这儿被欺负了,你看这事儿怎么算吧!”
“具体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你去问躲在这屋里的小姑娘啊!”
梓芯?她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和她有关?童冬羽心里疑惑。
见男人又要开始挥舞拳头敲门,童冬羽赶忙挡到门前,语气依旧温柔客气,但整个人的气场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卑不亢的坚定,“请您冷静一些,有什么事情查清楚原委之后再商量对策,好吗?”
说完,她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梓芯?你在吗?”然后拉了拉门把手,发现门从里面被锁上了。
“那人就猫在屋里呢,刚有脸欺负我儿子,现在没脸见人了?”说到这,他特意拔高了音量,“知道害怕啊!有种一辈子待里头别出来啊!大家来看看啊,现在的人多精啊,出了事就知道躲躲藏藏!”
童冬羽神色一凛,有点愠怒,转过身,“先生,首先,您孩子还在旁边呢,身为家长您就有言传身教的义务,说话这么难听恐怕不得体吧。再来,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彻底搞清楚,您就这样兴师动众地嚷嚷未免太草率了些。麻烦您还是给点时间,我会了解清楚的!”
男人失了理,一声不吭,抱着手臂“哼哼”两声。
身后有了声响,童冬羽回头,是贺梓芯开了门,清澈的眼睛装着满满无助和害怕,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鸟,随时都会再次起飞。
看到她这副样子,童冬羽未免有些心疼,牵起她的手,“梓芯,你和童老师说,发生了什么事?”
贺梓芯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暖,点点头。
原来,贺梓芯睡醒后没见童冬羽,便出门找她,在洗手间门口碰到这个小男孩,小男孩年纪尚小,还不太会开口说话,走路都不太利索,看着像是这里学生的弟弟妹妹,正因为没找到爸爸着急得直跺脚,贺梓芯便打算带他去找老师。可这小男孩非要不远处自己遗忘的小汽车,贺梓芯小跑着过去拿过来,而正好被男孩父亲看见,他见自家儿子玩具被她拿着,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一下就误会是贺梓芯欺负小孩了。
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男人立马护着男孩,不顾三七二十一对贺梓芯一顿输出,眼见这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男人越说越起劲,压根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旁人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她干脆把玩具一递,扔下一句“我没欺负他”,也没管那男人信不信,扭头回了童冬羽的办公室,哪知这男人竟穷追不舍来到门口继续破口大骂。
了解事情的真相后,男人也没点悔改的样子,还理直气壮地喊着“那你前面怎么不解释”“现在说太迟了”“怎么让人相信你说的就是事实”之类的话。
“是不是事实,前面那就有监控,一查便什么都知道了,但要是人家说得没错,等会您千万记得要给人小姑娘鞠躬赔个不是,这对她不知道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呢!”一个干净的声音打断了那男人说话,童冬羽不用看便知道,来人是叶菀。
她今天还是穿着小裙子,打扮得俏皮又可爱,来到贺梓芯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发,“你说的都是实话,对吗?”
贺梓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去看监控也没什么必要了,男人自知理亏,抱起小男孩就要走。
叶菀正要去拦下他给贺梓芯道歉,这小丫头却拉住她,目光澄净,“没事的,我也不需要这一声不情不愿的‘对不起’。”
人们看够热闹,各自散去,叶菀也回到原来的教室继续上课。
今天看来也不是一个适合和贺梓芯谈心的机会,她带着她回到办公室,又出门给她接了杯温水。
“吓坏了吧?”
贺梓芯咬着纸杯没讲话。
童冬羽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敢细想这十几岁还没经世事的小女孩躲在门后,听着平白无故并且恶狠狠的辱骂,心里该有多么慌张。
“我给你哥哥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你,好吗?”
闻言,贺梓芯总算有了点反应。
“好。”小姑娘说话颤巍巍的,童冬羽注意到她眼角变得粉红,眼泪也一直在眼眶里转,她便不再过多追问,只是边轻拍贺梓芯的肩膀边给贺尽打了电话。
最后是个气质娴静的女人来接贺梓芯的,一直垂头喝水的小姑娘见到来人后,倏地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妈。”
凌文锦过去拍拍她的肩,“妈妈在呢,没事了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我们回家。”
贺梓芯摇摇头。
“妈,那我先去隔壁教室拿包了。”
“去吧,慢慢来。”
贺梓芯起身,还是耷拉着脑袋离开。
凌文锦冲童冬羽笑笑,朝她走来,“你是童老师吧,梓芯总夸你耐心漂亮,今天一看果然如此,阿尽也和我提过,今天他有急事处理,本来你们又能见上一面的呢。”她故意打趣道。
童冬羽站在靠门的单人沙发边,听到这话,明白贺尽这是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告诉凌文锦了,这是她完全没想到的。那张脸生得招摇又薄情,帅得像渣男,平时板着脸显得疏离,要是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扬,唇角勾起——是那种女孩子碰到会用余光偷偷瞟两眼的长相,之前在学校里专门跑来看他的女生就不少。
但现在,贺尽没顾他们的结局究竟如何,是短暂的爱恋还是漫长的幸福根本无法预料,但他就这么坦坦荡荡、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存在划进自己的生活里。
她又有点小雀跃,好像贺尽总在无意间给她这样的安全感,让他对她的那份喜和在意有了实质。
不过眼下这些小情绪都得靠边站,“谢谢,嗯,梓芯妈妈,”她斟酌着用词,她第一次和凌文锦见面,“阿姨”什么的都显得唐突和不合时宜,“今天的事真的抱歉,责任主要在我,是我疏忽了……”
“叫我阿姨就好,”凌文锦看着童冬羽,说话的时候温婉如水,令人如沐春风。待她来到她的身边时,童冬羽明显嗅到她绸缎般柔美的衣服上,那股熟悉好闻、她在贺尽身上闻过无数次的秋梨味。
“梓芯这孩子日子过得顺,打小就被我护得紧,娇生惯养的,没遇到过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这样偶尔接触到一两回,也算有个经验教训,遇到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光顾着躲,真正适合准确的处理方法我也没教好,这方面的教育都还欠缺。再说,遇到这样的事谁也料不到,怎么能怪你呢?”
没等童冬羽有所回应,贺梓芯已经提着东西来到门口了,见她情绪依旧低落,童冬羽不忍让她多等,和她们简单道别后,凌文锦便先行带着贺梓芯离开。
那男孩的家长当时闹得大,终归是有影响的,不过好在童冬羽处理的及时得当,监控录像全面,围观群众前前后后也都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画室机构造成的伤害已然能降到最低。
童冬羽最担心的还是贺梓芯,她得多多提醒贺尽一下,重点关照小姑娘的情绪。现在的新闻案例屡见不鲜,有些本性活泼开朗的小孩,甚至于心智发育都较为成熟、平时积极乐观的成年人,都会因为受到忽然的惊吓创伤后,留下长期的心理阴影,失眠多梦,食欲下降,从此一蹶不振……
还没等她悲观的开始幻想最坏的后果,贺尽的电话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
“喂?”童冬羽接起,“贺尽?你忙完啦?”
“嗯。”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空气里都是难掩的困顿,“小家伙回去没?”
“回去好一会了,现在应该得到家了。梓芯看上去不太对,你回去多留心。”
“好,我知道了。你等会还上课吗?”
“要上的,晚饭后有节大课,八点半才结束。”
“行,晚上来接你下班。”
“好。”末了,她又补了句,“晚上见。”
“晚上见。”
……
下课后,童冬羽特意磨蹭了会,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早就整理好的小包。出了大门,她走得脚底生风,步履急促,一路上警惕得像位职业特工。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贺尽的车就停在那里,车尾灯一闪一闪,无所畏惧地就像马路中央的红绿灯似的。
童冬羽飞速地上了车。
见她慌里慌张的模样,贺尽哑然失笑,“慌什么?后面有狗仔队在追?”
童冬羽系好安全带,嘴一抿,难得接了他的玩笑,“是呀!我已经被拍到正脸了,快走呀,我们的恋情千万别被抓到了!”
闻及,贺尽不爽地耸了耸鼻子,眼底戏谑的笑意褪去,发泄似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我很见不得人?”
“当然不是……”
童冬羽转头看他,夜晚的流光在他侧脸上时隐时现,贺尽下颌线绷得紧,那点郁闷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那是什么原因?”
童冬羽眼珠子一转,故意问,“你想知道?”
贺尽不置可否。
“当然是因为……”童冬羽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因为我男朋友太抢眼太优秀了呀,要是被别人知道我金屋藏娇的话,她们不得羡慕得眼红呀!万一你被抓走了,那我怎么办!”
贺尽一挑眉。
金屋藏娇?
他?娇?
不过这套说辞显然已经把他哄好了,眉头舒展,看起来心情愉悦。
童冬羽一看更来劲了,小嘴叭叭继续说道,“好吧,既然如此,下次有狗仔队的时候,我把车窗摇下来,正大光明地和他们挥挥手打招呼!”
“贺娇”被这波彩虹屁整得有些醺醺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对啦,”童冬羽没忘记正事,“梓芯回家后心情怎么样了?”
“凌姨说应该没什么事,回去眯了一觉,醒来还有力气在微博上和一些粉丝吵架来着……”
“那就好那就好。”
童冬羽注意到贺尽对凌文锦的称呼,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但她这点小心思在脸上表现得也大差不差了,贺尽尽收眼底,像是随口解了她的这一困惑,“我父母离异,当时还小,跟了我爸,没两年他再娶,就有了贺梓芯,今天你见到的就是凌姨,小家伙亲生妈妈,后来我爸意外去世了,我们几个生活在一起。”
贺尽三言两语把家里一些简单的情况说了个大概,面色平淡,表情稀松平常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童冬羽和贺尽在一起这段时间,总体来讲,氛围都是比较轻松愉快的,贺尽偶尔顽劣的开玩笑,不正经地挑逗她寻她开心,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顺着童冬羽的意思来,他这人心也细,进退有度,思考事情周到得挑不出毛病,相处起来是很舒服的。
但他很少讲自己的事或者感受,比如有没有喜欢的餐厅,有没有心动的电影,是怎么想到开那家没有名字的乐器店,最爱听什么歌。她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这是他第一次讲一些有关他的故事和经历。
童冬羽骤然记起高二那年贺尽的转学,那个曾出众又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定还背负着更多鲜有人知的压力吧。
窗外的灯光明明灭灭,一晃而过,窗上正好倒映着他的模样。
久久,贺尽感到没抓方向盘的那只右手手臂上传来冰凉却柔软的触感,他寻着看去,是童冬羽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
他一挑眉,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女孩的手指纤细,他的拇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
……
童冬羽回到家。
童致远和周贻在客厅看电视。
和他们打过招呼后,童冬羽去餐桌边接了杯温水准备回房间,想了想又退出来,朝沙发那边喊了句,“爸,妈,我谈恋爱啦!你们以后别再瞎撮合瞎操心了!”
这件事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和父母说,也不知今天怎么了,忽然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两人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周贻:现在才知道和亲爸亲妈分享?
童致远:还好你爸聪明,早猜到了啊!
“知道了!”童致远吃了颗葡萄。
周贻迫不及待地起身,“闺女呀,有没有照片啊?小伙子应该长得不赖吧!妈跟你说,谈恋爱呀,只有那张脸是撒不了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