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尽,我进来了啊。”凌文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得到贺尽的默许后,她推门而入,看到房间内只开着衣帽架旁的落地灯,窗帘大敞,外面灯火阑珊,而贺尽就逆着光坐在地毯上,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个崭新的猫窝,上面蹲着只小猫,听见动静,机警地竖起耳朵。
这也是贺梓芯火急火燎打来电话大声嚷嚷“她哥不对劲”的原因,在她眼中,她哥这样说话带刺儿的人,和小猫这种用萌萌的外表征服世界的小生物,属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今天刚好出门办事回来晚了点,梓芯说你带回来的小猫是这只吧?”凌文锦怕吓到小猫,没走得太近。
“是啊,当时在店里就觉着她乖,到家之后哪也没去,一直在那儿窝着,也不叫,静得像玩具似的。”
贺尽声音喑哑,他偏头看向猫窝上的小猫,凌文锦看见他因为转身而露出的左手,抓着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看样子他应该是喝酒了。
他不常喝酒。
“模样就招人喜欢,”凌文锦满眼温柔地看向它,感知到她的善意后,小猫的耳朵放松地耷拉下来。
“取好名字了吗?”
“叫‘栗栗’,”贺尽顿了顿,补充道,“‘板栗’的‘栗’。”
“这名字挺特别的,你取的?”
贺尽扯了下嘴角,摇头。
空气就这样静默下来,外头的汽车鸣笛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阿尽。”凌文锦唤他。
贺尽没应。
“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吧?”
“嗯。”
这下倒是应得快。
“那不是挺高兴的事儿吗?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见见?”
“成。”
贺尽转了转脖子,将易拉罐随意丢在一旁,落在地毯上本是无声的,但还是把栗栗吓了一激灵,毛茸茸的脑袋“噌”一下抬起。
在确认它又安静的趴下后,贺尽的视线从它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思绪莫名飘向多年前他要离开南奚市的那几天。
南奚这地儿,晚上比白天有人情味儿,街上灯火通明,人流似潮。他记得有一晚,他当街把申峻浩收拾了一通,申峻浩这名字太陌生了,他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而忽然间,他感觉脑海中连同高中那片记忆也变得模糊,像被朦胧的迷雾笼罩着。
“凌姨。”贺尽两手在后撑在地板上,低垂着头,让他看上去有些落魄。
“我忽然挺后悔的。”
凌文锦没出声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
“那天我陪着她看了一部叫《机器人总动员》的电影,是个动画片儿,她忽然就看哭了,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还在一边没心没肺地喝她给我的冰糖雪梨,真够可以的,”贺尽吸了吸鼻子,“您没瞧见,她哭得特伤心,哭得我都心慌害怕……”
“我当时心思全在她身上,看电影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后来到家之后我就又重看了这部片子,98分钟,其实我看一半儿就懂她哭的原因了……”
之前得知童冬羽高中时就喜欢过自己时,贺尽是惊讶的。
她真的太会掩藏情绪了,以至于贺尽总会拼命回想之前的细枝末节,他明明也是喜欢着她的,怎么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呢?
于那时的童冬羽来说,他和那个休眠的伊娃没什么两样吧,她和瓦力一样捧出珍贵的真心,而在她看来,他却冷冰冰的不开口,木楞楞的没反应。
那种酸涩滋味是怎样一种描述不了、体会不到的苦楚?
贺尽眼神空洞,只感觉喘不上来气儿,重复道,“凌姨,我挺后悔的。”
他一直厌恶亲生父母的自私利己,如此的成长环境就仿佛一瓶没有任何温度的消毒酒精,接触过的皮肤就变得刺激、冰凉,而不知不觉中,他早已被影响得彻底。表面上的他对什么都无所谓,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自私呢?
高中时期的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只丑陋可怕的蜘蛛,童冬羽是被阳光照耀、被露珠滋润的小花。没有解决掉他身上这堆遭人嫌的破烂事儿之前,他只配待在自己编织的网里。
而现在,上天不仅让他们能重新相遇,还给了他一个得知真相的机会。
他已经感受到童冬羽是细腻胆小的性格,而在那么多个她曾偷偷流露感情的瞬间,他后悔自己的不仔细,后悔自己的离开,甚至感到后怕,如果后来他没回到南奚,他们是不是就真的就这样错过。
“后悔什么?”凌文锦好久才问。
“转学。”贺尽薄唇微启,从干涩的喉咙里吐出两个字,“贺逢安去世那年,我应该留在这儿的。”
提起这个名字时,凌文锦身体僵住,食指微微颤抖了下,脸色也煞白了一瞬。
贺尽这孩子懂事,虽然凌文锦自始至终都不肯和贺逢安离婚,但这段折磨人的日子她根本不愿,也不敢回忆。所以不论什么时候,贺尽都避着这个名字讲话,就好像从没出现过这个人似的。在搬去霁城市那些年,要是有人问起他和贺梓芯的父亲时,也是贺尽接过话茬,然后绕开话题聊,从没让凌文锦尴尬或不堪。
贺逢安这个人再禽兽,说到底他留下来的公司还是姓“贺”,等到贺尽长大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南奚,大概是遗传的缘故,贺尽这方面能力也强,有头脑,眼界宽,果断干脆的模样依稀能看见贺逢安的影子。
贺尽发现凌文锦的不自然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唐突和冲动,他抿着唇轻咳了声,“凌姨,我……”
“这么说来,你和那个女孩高中就认识?”凌文锦调整好呼吸,出声问。
他点头。
凌文锦以前从未听贺尽说过自己的事或是任何烦恼,只见过早晨他眼下明显的青色和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而每每她询问时,贺尽也总是闭口不谈,所有的事全都他独自咽下消化。
这样大的孩子匹配上这般隐忍的性格,是不公平的,凌文锦感到揪心的心疼。
“高中就喜欢人家了?”
他点头。
“她呢?也喜欢你吗?”
贺尽又点头,只是这次幅度轻些。
“喜欢一个人是甜蜜、幸福又柔软的,你们曾分别过一点时间,但幸运的是现在,就像拐个弯儿你们又碰上了。”
贺尽知道凌文锦这是在安慰自己。
“以后好好待人家,陪伴,接纳,包容,关心,这就足够了,别的话我也不需多说,你是个好孩子,凌姨就真诚的祝福你们。”
“谢谢凌姨。”
“以后有什么打算?”
贺尽目光柔和,他看见栗栗在猫窝上已沉沉地睡去,扭头再次看向窗外。
“嗯,我去暮庭住,离她上班的地方也进,方便。”
他们原先在南奚住的那套房子是贺逢安挑的,在贺尽转学之后,他就主动提出卖掉了。贺尽接手公司,一切步入正轨后,他先后购置了两套房产,一套就是现在住的,另一套就是在暮庭,暮庭就在那家没名字的乐器店附近。
凌文锦赞成地点点头,“是啊,阿尽,其实这么多年,凌姨也知道你身上的担子重,有时候还得照顾梓芯,现在是该好好过你的生活了。”
坦白来说,这几天和童冬羽呆着,贺尽就有种由内至外的放松,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时,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上翘。
“哎,说了这么多,都没问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呀,有照片吗?”
“童冬羽,一立一里的童。”
“冬天的冬。”
“羽毛的羽。”
“童冬羽。”
“有机会带您见见。”
“好啊。”凌文锦期待地笑笑。
……
站在门外偷听的贺梓芯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她心里开始变得空落落的,尤其在听见童冬羽的名字时,她怔了怔。
……
在凌文锦出来之前,贺梓芯往后轻手轻脚退了两步,手上提着她怕走路发出声音的拖鞋,赤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贺梓芯从小就和她哥生活在一起。贺尽大学读得近,就在邻市,周末回家方便,就算她哥有时忙,她还能时不时和凌文锦过去玩两天。所以在她记忆中,除了小学的时候为了锻炼她的自理能力,凌文锦送她去过为期一个月的夏令营之外,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太长时间。
贺逢安还在世的时候,虽从没在贺梓芯面前发过火,饭桌上也是和和气气地就近谈论变化多端的天气,但从不会过问贺梓芯的学习情况。有两回凌文锦临时有事,没能赶上贺梓芯的家长会,给贺逢安打电话,一回手机关关机根本没接,一回找不到教室,最后直接撒手不管,还是刚放学的贺尽赶去开的。
实在谈不上是一个及格的父亲,他在贺梓芯学校的老师眼中唯一的存在感是,她的学生档案里,父亲个人信息那栏填着他的尊贵大名和一个拨去是空号的联系电话。
在霁城市的第一年,贺梓芯也才刚上四年级。为了让无论是贺逢安的突然离世还是陌生的城市给贺梓芯带来的伤害降到最小,凌文锦经常陪着她写作业,买衣服,谈心。
只是在孩子成长过程中,有些话好像还是让一位男性说出来更为妥帖。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贺尽身上。
凌文锦也看得出贺梓芯对她哥哥的依赖,就连运动会报什么项目这类的寻常小事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其实贺尽回到南奚购置暮庭的时候,就想过单独搬出来住,凌文锦明白贺尽在贺梓芯心中的分量,所以特意和她解释得小心翼翼,斟酌着用词,贺梓芯先是定定地傻站着,随后只乖顺地点头答应。
而那段日子,贺梓芯似乎忽然就进入了叛逆期,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回家时间也比平时晚,总是板着脸吃饭,整天窝在房间里,还动不动就摔门,一问就是心情不好,二问就说学习压力大,要是再问小姑娘就气势汹汹过来锁门了。
贺尽有天半夜突然接到公司打来的紧急电话,打开门一看就发现贺梓芯蜷着身子蹲在他门边睡着了,肩上披的毛毯早已被她踢到一边,听到开门声后一惊,歪歪斜斜地要倒下去,幸好贺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稳稳扶住。
“哥,你现在要走了吗?”小姑娘眼睛还没睁开,但肿得像个核桃,嘴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是哭过的样子。
贺尽无奈叹气,俯身捡起毛毯,抖落开来,用手掌轻拍了几下,语气温柔,“这样睡着不难受?”
贺梓芯揉了揉早已酸疼到麻木的脖颈,扶着墙使劲要站起来,坚持不懈地问道,“哥,你行李呢?”
他一手抓着毛毯,一手摸了摸贺梓芯毛茸茸的脑袋,给她顺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吧,先去你房间里安心睡觉。”
“那你呢?”
“陪着你呗。”
“……”
布置温馨,装扮少女,家具粉嫩的房间里,贺梓芯抱着玩偶熊钻一骨碌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滴溜的转。
贺尽浮在略显拥挤的课桌前浏览电脑文件,桌上只开着蘑菇模样的小台灯,旁边叠着贺梓芯平时要写的作业,花里胡哨的盲盒公仔被摆得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得和精品店的橱窗有的一拼,靠墙那儿挂了块毛毡板,钉着各种贴画和相片。
“哥。”细细又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刚打算去哪儿呀?”
“公司有事儿。”
“奥。”
过了一会儿,贺梓芯又迷迷糊糊地叫他,“哥。”
“嗯。”
“那你现在怎么没去了?”
“处理得差不多了。”贺尽注意到电脑上的时间,已经一点半了,不过明天是周末,他也就没催她,只问道,“还没想睡觉?”
“想睡了。”
“嗯。”
……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桌前早已没了贺尽的影子,贺梓芯着急忙慌地跑出房门喊凌文锦,“妈!我哥呢?妈——”
凌文锦赶紧过来让她小声点儿,“嘘,你哥在睡觉呢。”
贺梓芯楞楞地点点头。
“昨天晚上又折腾你哥了是吧?”
她低头没说话,好半天才开口,但声音被染上点委屈的哭腔,仰起的小脸泫然欲泣,“那他什么时候要离开我们家啊?”
凌文锦被贺梓芯这反应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拿出帕巾给她擦眼泪,“傻孩子,你哥他只是换个房子住,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况且我今天还看到他给我发了消息留言说先不搬了呢。”
“真的吗?给我看看!”眼泪倏然止住,贺梓芯有些激动。
凌文锦掏出手机。
有两条贺尽发来的消息。
“凌姨,明天早饭不用做我的。”
“对了,搬家的事以后再说吧,您有空和小家伙也说一声。”
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确认是真的后,她手舞足蹈地蹦哒着回房间换衣服。
完全像换了个人似的,贺梓芯兴高采烈越过书桌要去衣柜,瞥见作业本上贴着张黄色的便签纸,她拿过来一看,是贺尽潇洒的字迹。
“数学精练第九十一页第五题第七题第十题,第九十二页第十四题。”
她前一天晚上做作业的时候并不认真,满脑子都是贺尽平日耐心教自己写数学题时的样子。伴随第一颗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压抑不住,趴在本子上抽泣起来,任由眼泪打湿衣服袖子和作业本。
翻开作业本,此时干透的纸张变得皱巴巴的,如同干枯的树叶一般。
91、92页被圈起来的题目旁,用铅笔标注着详细的过程,还夹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以后少哭点。”
仍是飘逸自信的字迹。
贺尽搬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具体让他打消念头的原因没人询问,刚收拾出来的几件衣物又统统被堆叠回原位,行李箱被草草合上。
贺梓芯令人头疼的叛逆期也奇迹般地不药而愈。
……
现在贺尽要搬家的想法被重新提起,贺梓芯依旧难过得想哭,她依旧会躲在角落小声啜泣,只是却不能像那时一般幼稚耍赖。
人总是要经历分别的。
即使在旁人甚至是凌文锦看来,贺尽说到底就换了个房子住,仅仅只有物理距离的变化,他们还在一个城市,他们也还是一家人,这些一点儿都没变。但贺梓芯隐隐中就是执拗地认为有些别的东西已经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以前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日子会像座坍塌的城市不复返。
她只能一遍遍在回忆里依恋那些逐渐模糊的瞬间,直到有些事再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