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南奚市刚刚经历一场暴雨。
童冬羽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目光悠悠飘向窗外,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教学楼前的一棵棵榕树错落有致,椭圆形的叶片被冲刷干净,绿得晃眼。
气温降了不少,再加上教室前门没关实,时不时会吹来阵风,班里有些怕冷的同学已经披上件薄薄的衬衫。
此时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这个世界上,童冬羽讨厌两种东西——一样是数学里的几何题,考试的时候眯着眼想了好半天,一边在脑子里构造着符合题干的什么三棱锥六面体,一边又井井有条地罗列课本上的各种定理,最后小心翼翼地提笔,用一堆引以为傲的解题过程填满了答题纸。一通忙活后,收获的是一张刚刚及格的成绩单和妈妈周女士有些嫌弃的白眼。
另一样就是下雨的日子,空气里是早已饱和的水分,闷闷的,连呼吸也艰难;潮湿的地面上,迸溅的水花会浸湿裤脚,衣物布料就贴在皮肤上,连走路都不自在。
但现在这糟糕的天气似乎并没影响童冬羽的好心情。她抬手看看时间,指针停在“6”上,再过半个小时就是大课间,连带着第三节课是市二中每年都会举行的开学典礼。
和其他学校有些不同,市二中的开学典礼会按照各个年级分别举行,这样不仅把时间运用得更加充分,而且可以更针对性地分析教学问题、实现教学目标。
9:34
童冬羽没忍住又看了看手表,发现才过去四分钟后,女孩轻轻皱了下眉头,抓着的水性笔倒没停,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两圈后,“啪嗒”一声,掉在了书上。
9:39
童冬羽跟着老师的节奏在两处陌生的英文单词下面划了一条不走心的波浪线后,又做贼似的瞄了眼时间。
9:44
童冬羽叹了口气。
谷熙月从右边不动声色地挪来一张纸条。
“你着急上厕所吗?用不用我去和老师说?”
见童冬羽看完后一脸疑惑,又用口型对着她说了句“我没有啊”,谷熙月继续递来第二张纸条。
“那你干嘛老看时间?”
童冬羽打开纸条,漂亮的眼睛眨动了下,低下头开始写字。“等会去报告厅走快……”忽然她笔尖一停,似乎想到了什么,脊背挺直,像是后面有东西忽然晃过,回了下头。
她的座位是靠近窗户的第六小组第三个,距离她最远的第一小组的最后一个位置,一位男生正随意地靠在椅子上,穿着市二中的深灰色短袖校服,因为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就耷拉下来。从童冬羽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男生浓密的黑发和右侧没被遮挡的肩颈。
只一眼,童冬羽又匆匆地转过身,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扑通扑通”的,如同有规律的鼓点,刚好敲在耳边。
她顿了顿,紧抿着唇,终是没继续写下去,而是把纸条方方正正地叠好,攥在手心里。
谷熙月等了好半天也没见童冬羽把纸条传回来,微微侧头看了看,发现她一手撑着脸,长长的睫毛卷翘着,看不清神色。
但就在这瞬间,她不得不又一次在心里感叹童冬羽的皮肤是真的很白,却不是那种毫无血色、夸张的白,脸颊自然地晕染着一点点粉,像是肌肤自带的那种润。
她和童冬羽两人打小就爱黏在一块儿玩,幼儿园起就开始浏览时尚杂志的她,自见到童冬羽的第一眼起就敏锐地发觉这是块美人胚子,只是小童冬羽那时懂事得紧,天天抱着本《幼儿故事一百篇》不撒手,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了还会津津有味地大声朗读,现在上了高中也不爱打扮,平日里只简单地扎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清爽又乖巧。
还没等谷熙月询问起纸条的下落时,第一组的最后面传来一道男声。
“汪姐,贺尽他这次开学典礼要发言,得先提早一会去那里准备。”
声音是坐在贺尽旁边的章泽发出的。不少同学听到动静后朝那边看去,童冬羽也趁乱转了下身子,刚好看见贺尽抬起头,甩了甩扎眼的碎发,从桌上的一本书里抽出了张稿纸。
“哦对对,今天是你们高二年级开学典礼啊,我都差点忘了。”
汪洁纯是教四班英语的女老师,鼻子上架着一副透明边框的眼镜,根本看不出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而且时不时还爱在班里放电影,同学们都喜欢上她的课,不管是私底下还是偶尔在课间碰见,都爱“汪姐汪姐”地叫着。
除了一个人。
贺尽。
他不爱上英语课,不跟着喊“汪姐”。独来独往,从不主动和人打招呼。
认识或不认识的,对他这人的印象都出奇得一致——是个“面瘫帅哥”,谁也没见他笑过,说话时只轻轻扯动嘴角,冷淡得和冰块毫无差别。所以尽管贺尽那张脸生得招摇,理科成绩单又傲得出挑,暗恋他的女生不在少数,但大多因此望而却步,把那颗爱慕的心悄悄藏起,敢主动上前搭话的更是寥寥无几。
美好的女孩们把这桩心事一般的喜欢无声地写进日记角落,并不断为某个人叠加滤镜,这就使得彼此明明是同学的关系,之间却仿佛阻隔了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说到底,贺尽也不过是十二中一名要参加高考的普通学生,在老师眼中一视同仁,最该关心的,仍旧回归到老生常谈的问题——离重点大学还差几分。
所谓“木桶效应”,就是一只木桶能装的水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而英语这门学科就是贺尽综合成绩的弱势所在。然而,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没下苦功夫,一张试卷,听力部分基本不失分,完形、阅读偶尔全对,头疼的是最后的作文,从来没写过一个单词。
当然,市二中的学生也不是吃素的,各个都是学校冲击升学率的种子选手,哪怕贺尽的理科分数再给力,放榜时,他的名字也只在中上游的水平徘徊。
因此,要说和贺尽接触时间最长的,那非汪洁纯莫属了。
上学期她在考试结束后找他谈话,询问过作文一字未答的原因,得到的答案是,“写不写都一样,写了还费力气”。
于是汪洁纯开始抽时间给他补课,也开始特别关注他的作业情况,奈何这孩子似乎真的对英语作文不开窍,写出的长句要么内容空洞,要么单词误用,漏洞百出,要扣的分的确快赶上交白卷了。不论之后汪洁纯多么语重心长地劝,兢兢业业地教,这成绩依然没什么起色,久而久之,她便也失了那份心力。
“贺尽那你早点收拾东西过去吧。”
“谢谢老师。”说着贺尽就拉开椅子站了起来,朝汪洁纯不自然地点点头,从后门走了出去。
教室的后门拐个弯就是楼梯口,贺尽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看着童冬羽此时呆愣愣的模样,谷熙月已经猜到她今天上课心不在焉的原因了。于是她趁汪洁纯转身的功夫,上半身凑近,低低地说了句,“放心吧,等会一下课我们就直接去报告厅占位子。”
童冬羽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瞳孔微微收缩,扭头又看见谷熙月一副“懂的都懂”要笑不笑的表情,反应过来后,原本粉嫩的脸颊变得红扑扑的,就连耳朵也一点点爬上红晕,放在书上的双手交叠地绞在一起。
她僵硬地拿手肘推了推谷熙月,提醒道,“现在讲到重点了,认真听课啦!”试图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显然,效果微乎其微。
——谷熙月手指轻轻抬起,童冬羽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
汪洁纯走下讲台,一直走到一直朝教室后门张望的章泽身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汪姐在骂章泽上课走神儿呢!哪里来的重点?”
童冬羽:“……”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就恰合时宜地响起。
“行了,那这节课就上到这里,去报告厅的路上要注意安全啊,别摔倒受伤了。”
汪洁纯在讲台边收拾完自己的教材后就从前门离开。
原本安静的教室音量陡然升高,班里接二连三地发出点什么声音,交谈声,笑声,还有椅子被向后挪而发出的和地板摩擦的声音。
“快走,童冬羽,我们还得去找伞呢!”
谷熙月一边喊童冬羽一边火急火燎地要往教室外走。
教室的前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桶,为的就是下雨天同学们的雨具可以有收纳的地方,但真正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不让水到处滴,以防室内地板太滑。桶内大家各式各样、颜色不一的雨伞都随手往里丢,而且总是有些人的伞没有卷好,毫不客气地敞开着,所以找到自己的伞的确需要些时间。
“哎熙月——”童冬羽拉住了她。
谷熙月转头,发现童冬羽的手上已经拿着一把浅绿色的波点雨伞,看样子还很新,像是刚拆开的。
童冬羽面颊绯红未褪,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我今天特意多带了把伞,我们可以直接过去啦。”
“想得挺周到啊!”
路过第一组最后一个的位置时,童冬羽飞快地瞟了一眼,桌面上只放了两三本书,书上面放着一根黑笔,除此之外便再没多余的东西。
依旧是一眼的时间,谷熙月已经拉着她出了门,向楼梯口走去。
“童冬羽你的手臂真的好软啊,像刚刚做好的豆腐一样哎!说,你是不是就是豆腐做的啊!”
“你别开我玩笑啦!”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