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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糖 第4章 “南窑旧里”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7 17:04:26 来源:文学城

32路公交车晃晃悠悠,车厢里充斥着汗味和劣质皮革的气味。江清湄靠在颠簸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光鲜亮丽的商场大楼一点点倒退,最终变成了灰扑扑的矮房和杂乱的电线网。

坐了将近四十分钟,她在“南窑旧里”这一站下了车。

这里的空气和明城一中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下水道的腥臭。脚下的柏油路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哪里漏出来的脏水,路边的垃圾桶满得溢了出来,周围的苍蝇嗡嗡作响。

江清湄熟练地避开地上的一滩烂泥,拐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窄巷子。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地绞在一起,把本就不明亮的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在一栋外墙斑驳剥落、连防盗门都生满红锈的筒子楼前停下,抬脚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这栋老楼的隔音几乎形同虚设,整条楼道就像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四面八方全是不绝于耳的嘈杂声响:婴儿尖利的啼哭声、电视机刺啦刺啦的雪花声、老人剧烈的咳嗽声,还有为了几块钱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尖锐争吵声。各种声音毫无阻隔地穿透薄薄的墙板,混杂着浓重的油烟味和油烟机油垢的哈喇味,吵得人脑仁发胀。

江清湄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踩着斑驳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然而,当她走到二楼半的拐角,头顶上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声极其粗暴的咒骂。

“天天就知道哭!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看你这张丧气脸!钱呢?!这个月的房租钱你是不是又拿去填无底洞了?!”

紧接着,是三楼那扇破木门里传来的重物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伴随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玻璃酒瓶砸在墙上碎裂的尖锐声响。

江清湄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台阶,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瞬间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楼道里充斥着从她家门缝里漏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劣质散装白酒味。

她在这片令人作呕的吵闹声中,静静地站了两分钟,直到上面的动静渐渐小了,里面的打砸声渐渐平息,变成一阵压抑的啜泣,她才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一潭死水般的麻木死死压住,抬起沉重的步子,走向三楼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

门缝里漏出来的浓烈酒气熏得人眼睛发酸。江清湄没有立刻掏钥匙,她盯着门板上那块已经干涸发黑的油渍,有些出神。

她不用推开门,就知道里面现在是一副怎样狼藉的画面。她也知道,只要熬过今晚,画风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男人的咒骂会变成虚伪至极的痛哭。他会重重地跪在满是玻璃碴子的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哀求:“我错了……我真不是人!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别离开我,我以后再也不动手了……”

而几天前还被打得惨叫的女人,这个时候反倒会像被抽干了灵魂,爬过去死死抱住男人的头。她会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哭喊着:“我原谅你,我不怪你……咱们努力赚钱……咱们好好过日子……”

这种荒诞的戏码,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怪圈。

江清湄面无表情地将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忽然和记忆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重合了。

随着门锁被拧开,门缝里涌出更浓烈的劣质酒气。她甚至不用回头看,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时她才六七岁……

她曾撕心裂肺地哭着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男人的腿,尖叫着求他别打妈妈了。

可换来的,是男人嫌她碍事,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紧接着一脚将她踹倒在地。男人红着一双被酒精泡肿的眼睛,指着她恶狠狠地咒骂:“滚一边去!老子的事你少管!”

而那个刚才还被打得惨叫的女人,却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将倒在地上的江清湄抱进怀里。她用自己满是淤青的身体护住女儿,一边挨着男人落下来的拳打脚踢,一边哭着哀求:“别打孩子……求求你别打孩子,要打你打我……”

江清湄记得,母亲怀里的温度是滚烫的,可头顶上男人的咒骂声,却冷得让她发抖。

她曾经也天真地以为过,那个男人会变好。因为每次发完酒疯、在女人面前痛哭流涕下跪道歉之后,接下来的几天,男人确实会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他偶尔会摸摸她的头,甚至会在路边摊给她买一串几块钱的烤面筋。

那些短暂的、甚至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瞬间,曾让年幼的江清湄产生过一种错觉——是不是只要妈妈原谅了他,只要他这次把脾气都发完了,以后家里就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可是,她后来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条疯狗只是暂时把獠牙藏了起来。只要他在外面受了气,只要他再多喝两杯劣质白酒,一切就会瞬间打回原形。砸东西、咒骂、拳打脚踢,曾经那一串廉价的面筋,最后都会变成落在她和母亲身上的巴掌。

后来她学乖了,那年她十二岁,又一次在半夜被砸东西的声音惊醒。她光着脚跑出去,试图劝女人离婚,哭着求她:“妈,我们走吧,你跟他离婚吧,我可以不上学,我可以帮你一块赚钱……”女人只是红肿着眼睛,让她回去睡觉,继续去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第二天,女人就会红肿着眼睛,顶着眼角的淤青,照样给那个男人煎鸡蛋。再往后几天,男人随便哄两句,女人就又会露出讨好的笑。

从那天起,江清湄就彻底闭嘴了。

无数次死循环过后,她终于看透了。母亲就像是死死缠绕在男人身上的一根藤蔓,哪怕这根树干已经烂透了,哪怕每天都在滴着毒液,她也根本不敢松手去外面活。她离不开那个男人,也永远不会带她走。他们谁也离不开谁,就在这个发臭的烂泥潭里,把她这个做女儿的也一起拖着往下沉。

她早就不劝了,不哭了,不再听半夜里砸碎的酒瓶声,不再看母亲眼角的淤青,不再信男人下跪扇巴掌时的眼泪,不劝母亲离婚了,不指望那个男人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了,更不奢望自己能从这个烂泥潭里逃出去了。

伴随着门轴生锈的刺耳声,一股夹杂着劣质白酒味、浓重油烟味和酸臭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景象,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狭小逼仄的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碎玻璃碴子和被掀翻的塑料凳子。那个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半个空酒瓶,正呼哧呼哧地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而那个女人,正跪在满是脏污的地上,披头散发。她的半张脸已经肿起,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听到开门声,女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挡脸上的伤。

“……清清,你回来了。”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锅里,锅里还有剩饭,妈给你热热……”

江清湄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心。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径直走回了自己那个连门锁都坏了的狭小房间,“砰”的一声,将外面的酒气和一地狼藉彻底隔绝在外。

*

狭小的房间连灯都没有开,江清湄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上。

刚才在外面强撑出来的那层冷硬外壳,在门关上的瞬间,仿佛裂开了一条缝。

她其实知道,母亲刚才是在关心她。

她知道母亲很懦弱,像一株没有骨头的菟丝花,离了那个男人就活不下去。她也知道,母亲不敢离婚,不是不想逃,而是根本没有能力逃。那个刚才被打得半张脸肿胀、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在看到她回来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依然是忍着痛问她饿不饿,想给她热口饭吃。

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只要一看到母亲那副逆来顺受、卑微讨好的样子,只要一想起那些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哭喊和打骂,江清湄的心里就会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和冷意。她像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总是下意识地竖起最冰冷的刺,去扎那个唯一还在试图爱她的人。

“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江清湄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抠进衬衫的布料里。

明明受苦最多的是母亲,明明挨了打还要爬起来给她热饭的是母亲,可她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一种巨大的自责和压抑感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觉得窒息,觉得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吸满脏水的烂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她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家里,一边厌恶着暴力的父亲,一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推开懦弱的母亲,最后,又在这种极度的自责中,将自己也逼到了悬崖边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女人压抑着音量收拾碎玻璃的轻微碰撞声。

江清湄闭上眼睛,感觉眼眶酸涩得发疼,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痛呼,大概是母亲捡碎玻璃时扎到了手。

江清湄的睫毛猛地一颤,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拉开门,逼仄的客厅里,母亲正佝偻着背,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包起那些残渣。沙发上的男人鼾声如雷,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

听到开门声,母亲回过头。她半张脸高高肿起,眼角带着青紫,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看到江清湄,母亲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清清,吵到你了?妈马上就收拾好……”

看到母亲那半张脸的瞬间,江清湄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一拍。胸腔里那股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按住了母亲还在发抖的手。

“妈。”江清湄的声音有些哑,却极力克制着情绪,“你起来,我来弄。”

“不用不用,这玻璃扎手,你快去睡,明天还得上学……”母亲慌乱地想把抹布抢回来。

江清湄没松手,她垂下眼,避开了母亲那红肿的眼睛,只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母亲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把抹布拿了过来。

“你去旁边坐着吧。”她低着头,声音很闷,听不出什么起伏,“把脸上的血擦一擦。”

母亲僵在原地,局促地看着女儿。江清湄没有再说话,只是背对着母亲,动作麻利却沉默地将地上的碎玻璃扫进簸箕,倒进垃圾袋里,扎紧。

她扫地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收拾完,她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给你带药回来。”

扔完垃圾回到屋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的方向还透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江清湄走过去,看到灶台旁边的小矮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旁边有一碟刚炒好的青菜,甚至还有一个剥了壳的咸鸭蛋。

饭菜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驱散了周围些许的霉味。显然,这是刚才母亲强忍着身上的痛,趁着江清湄去倒垃圾的工夫,匆匆忙忙给她热好、做好的。做完这一切后,那个女人怕男人半夜醒来又发疯,已经悄无声息地躲回了那个男人的房间。

江清湄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饭,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眼眶猛地一酸。

她走过去坐下,端起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饭往嘴里扒。饭菜明明是很普通的味道,她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却酸涩得发疼。

回到房间,江清湄躺在床上死死捂住胸口,那种连带着心脏抽痛的窒息感,才终于在这个没有人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被打得连站都站不稳,她还要忍着痛去厨房给我热那碗饭?为什么在这个烂透了的家里,她连自保都做不到,却还要把仅剩的那点可怜的母爱捧到我面前?

为什么自己明明那么心疼她,张嘴却只剩下冰冷的刺?

江清湄恨那个男人的暴力,恨母亲的懦弱和逆来顺受。可这一刻,她最恨的却是自己。

她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能语气好一点,恨自己为什么连一句“妈,你疼不疼”都说不出口,只能用那种生硬、冷漠的姿态,去刺伤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乎她的人。

可是她不敢啊。她不敢表现出一点软弱。她怕自己一旦心软,一旦抱上去,就会被这个令人作呕的烂泥潭彻底拽下去,永远也爬不出来。她只能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用冷漠来隔绝这一切。

“为什么……”她咬着牙,发出一声像小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她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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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南窑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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