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糖 第2章 “一起去吃饭呀”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紧凑得像是不给人喘息的余地。江清湄坐在位置上，把老师讲过的知识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明城一中不愧是市里的重点高中，教学进度比她原先的学校明显要快上一截，难度也拔高了不少。但好在，她基础打得还算扎实，老师讲的内容她基本都能跟得上，几道随堂练习做下来也挺顺手的。

“好了，今天的课就讲到这。这道题大家回去再消化一下，下课！”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徐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吃饭去吧！”

话音刚落，原本还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教室，瞬间像炸开了锅。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课本胡乱塞进抽屉的声音、男生女生呼朋引伴的喊声交织在一起。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大半个班的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教室，直奔食堂而去。

江清湄慢半拍地坐在原位，看着周围瞬间空掉的座位，有些发愣。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明城一中不仅是个市重点，连大家“干饭”的积极性都比她以前学校高得多。

据亓叙安刚才随口说的，明城一中作为市重点，硬件设施好得惊人。光是食堂就有八个，每个都大得像独立的商业楼。除了小卖部、水果捞、面包房，学校里连自助餐、旋转小火锅甚至小型海底捞都有。

亓叙安本来已经跨出了门槛，脚步却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抓了抓手里的饭卡，视线在江清湄和走廊之间来回转了一下，随后目光投向了楼下那片空旷的广场。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篮球往上颠了颠，转过身，干脆利落地跟着前面的男生走远了。

她其实没有特意磨蹭的意思，只是习惯了。以前在原来的学校，她大多也是一个人走。但现在，看着窗外浩浩荡荡、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身影，那种“被落下”的感觉忽然变得格外真切。

江清湄收回视线，指尖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至于难过，更谈不上羡慕。只是当身边的人都三五成群、连笑声都热络得旁若无人时，她一个人走在中间，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就像是一个被落在原地的标点，突兀地停在热闹的边缘。

她甚至能想象到，等会儿到了食堂，别人都在商量吃什么，而她只能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端着盘子找空位。连个帮忙占座的人都没有。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的感觉，于是刻意放慢了脚步，想着等大家都走完了，自己再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然而，就在她低着头走出教学楼，踏进楼下那片空旷广场的时候，余光里却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广场正中央的花坛边，温屿正和程野站在一起聊天，两人不知道说着什么，程野正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的台阶上，亓叙安一手抱着个篮球，另一只手正无聊地转着饭卡，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在这群人的正中间，站着谢昭晞。

阳光刚好打在她身上，她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神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江清湄的视线还没在谢昭晞身上停稳，就被她身边的一个女生吸引了注意力。

那女生一直紧紧挽着谢昭晞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江清湄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坐在谢昭晞旁边的女生。她梳着高马尾，长相有些张扬——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女生叫林音汐。

江清湄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

她没想到这群人竟然没去食堂，反而站在楼下空旷的广场上。这里人少，视野开阔，像是在特意等谁。

“你们……”

她看着他们，下意识地开口，心里却冒出一个带着点疑惑的念头：是在等我吗？

但这三个字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她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万一他们只是在等别人，那她这样自作多情地凑上去，只会显得更尴尬。

而站在人群中间的谢昭晞就抬眼看了过来。

她显然听到了江清湄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半句“你们”，也看到了对方因为纠结而硬生生顿住的样子。

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江清湄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大脑一片空白，那句“你们……”的尾音还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让她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强烈的窘迫感让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

“……好。”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算哪门子的搭腔？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她一个“好”字，显得又心虚又莫名其妙。

果然，她话音刚落，对面的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抱着篮球的亓叙安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天。站在旁边的温屿和程野对视一眼，嘴角也憋着明显的笑意。就连一直挽着谢昭晞手臂的林音汐，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似乎觉得这个新同学的反应挺有意思，并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神色。

江清湄的脸更红了，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谢昭晞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没笑出声，只是顺势微微侧了侧身，自然而然地抽出了被林音汐挽着的手臂，又顺手轻轻拍了一下林音汐的胳膊，示意自己要走开一下。这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惯常的随性，完全没有任何刻意和僵硬，就像平时转身去拿个东西一样自然。她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江清湄面前。

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江清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没等江清湄反应过来，谢昭晞已经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的力度，将她刚才那点僵硬和局促轻轻往下压了压。

她微微偏了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清湄刚才那个尴尬的“好”字一样，只是自然而然地开口：

“江同学，怎么那么慢啊？走吧一起去吃饭。”

那句话落进江清湄耳朵里，轻飘飘的。

江清湄觉得，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局促的弦，好像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拨了一下。原本因为落单而结在心底的那层薄薄的微霜，在这个不经意间搭上肩膀的动作里，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一汪温水。那种“一个人被落下”的尴尬和酸涩，瞬间被这股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局促地抿了下唇，原本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指慢慢松开，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走走，饿死了，今天必须抢到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元叙安拿着篮球，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停车区跑。

一群人笑闹着走到校门前的共享单车停放区，一人扫了一辆单车。

江清湄跨上车，默默地跟在人群稍微靠后的位置。正午的阳光很好，透过道路两旁高大茂密的香樟树洒下来，在地面上落满斑驳的光影。微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初夏的草木香气，校园里的广播站正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骑出去没多远，谢昭晞放慢了速度，车轮微微靠向江清湄，和她并排骑在一起。

“前面那栋红砖楼是实验楼，里面有个特别大的室内篮球馆，平时体育课或者周末都可以去。”谢昭晞单手扶着车把，下巴微微扬了扬，指着右前方的一栋建筑介绍着，声音被微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再往前那个带圆顶的，就是二食堂，里面除了炒菜，那家港式甜品铺的红豆双皮奶也很好吃，你可以试试！”

“得了吧你，”温屿在前面听到，回头笑着拆台，“明明是你自己是个甜食控，天天惦记着那家的双皮奶，现在倒拿来给新同学推销了。”

“就是，”程野也跟着乐，“新同学你别听她的，你要是不爱吃甜的，二食堂的酸汤肥牛和石锅拌饭也特别好吃，那才是正经干饭人该吃的。”

“谁说双皮奶不能干饭了？”谢昭晞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林音汐骑着车在旁边，也跟着掩嘴轻笑，对江清湄说：“你别理他们，这群人一提到吃就停不下来，等会儿到了地方，你想吃什么随便挑，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尝。”

江清湄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没有插话，但唇角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弯了一下。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身上，那种刚刚转学带来的陌生感和隔阂，似乎正在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她突然觉得，这所大得离谱的市重点，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望而生畏了。

*

食堂里冷气开得很足，虽然人声鼎沸，但比外面凉快了许多。几个人把车停在外面，熟门熟路地挤进二食堂。

一进门，亓叙安和程野就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抱着篮球眼疾手快地冲向空桌去占位置。

剩下的四个人则慢条斯理地往点餐的窗口走。温屿挽着林音汐走在前面，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想吃点什么；谢昭晞则和江清湄并肩走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

到了窗口前，谢昭晞微微侧头，声音温和地向江清湄推荐：“这家的羊肉烩面做得很地道，要不要尝尝？”

“对，我也超爱这家！”温屿在前面回过头，热情地附和，“清湄你第一次吃一定要尝尝，不用加别的料，就吃原味儿，巨好吃！”

江清湄看着她们，微微放松了些，轻声应道：“好，那我也要这个。”

等几碗热气腾腾的烩面端上来，宽大透亮的面条卧在奶白色的骨汤里，上面铺着几片鲜嫩的羊肉，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几个人端着餐盘，走到亓叙安他们占好的长桌边坐下。大家挑着面条，边吃边聊。

“对了，”元叙安咽下嘴里的一口面，看向江清湄，“下午你们是什么课啊？”

江清湄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什么叫“你们”？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坐在旁边的温屿笑着解释：“咱们学校的分班和走班制度比较特殊。五楼这一整层，全是高二的A班和B班，也就是年级前一百名的地盘。这边的环境最安静，除了两个班主任办公室，剩下的全是空教室。”

林音汐喝了口汤，继续补充：“因为高二要选科了嘛，除了语数英三门主课咱们在A班自己教室里上，其他六门副科，每间空教室门口都挂着专门的牌子，也贴了课程表。你选了什么课，下节课就带上书包去对应的教室上就行了。到了副科，A班和B班的人其实是混在一起上的，所以他刚刚才问‘你们’下午选了什么课。”

江清湄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你选了什么？”林音汐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面，笑着看向江清湄。

“我选了政史地”江清湄如实回答。

“太好了！”温屿一拍手，眼睛亮了起来，“咱们几个女生选的都一样！下午走班咱们还能一起。”

林音汐也笑着点头附和：“是啊。”

旁边的程野咽下嘴里的肉，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不是吧，你们女生怎么都爱背那些长篇大论？还是我们物化生好，刷题就完事了。你说是吧，叙安？”

亓叙安连连点头：“就是，理科多有意思。”

谢昭晞坐在斜对面，吃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听到这里，她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江清湄，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下午第一节是政治，吃完我带你去认认门。然后座位的话呢是随便坐的，去的早，占的位置就好。”

江清湄轻轻“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吃过午饭，几个人把餐盘放到了回收处。男生们要去打篮球，于是几人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了。

*

五楼的走廊格外安静，和楼下那种喧闹的气氛截然不同。每一间教室的门边都挂着深色的木牌，上面用楷体刻着科目名。

谢昭晞在一间挂着“政治”牌子的教室门前停下，推开门：“到了。”

教室里已经零星坐了十几个人。因为A班和B班混着上，大家彼此不太熟悉，只和相熟的人小声交谈。

江清湄本来习惯性地想往后排角落走，谢昭晞却已经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前排靠窗的位置。

“坐这儿吧，视野好，听课不困。”谢昭晞拉开外侧的椅子，看向江清湄。

江清湄走过去坐下，谢昭晞便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林音汐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原本她想坐到谢昭晞旁边的，但既然位置已经被占了，她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顺理成章地在谢昭晞的后排坐了下来，笑着拍了拍温屿：“快坐，马上打铃了。”

江清湄把书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身旁垂眸翻书的谢昭晞。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叶缝隙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几块细碎的光斑。谢昭晞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影里翻飞。

明明是随性散漫到了极点的动作，落在她身上，偏偏透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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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起去吃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