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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君王 第4章 第 4 章

作者:碧翠思思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04 18:17:33 来源:文学城

她梦见自己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那时家中有一大片长满了藕花的荷塘,荷塘上搭着水榭,她常常和少年幽会于荷塘水榭之上。

每逢暑夏,满池碧叶大如圆盘,她就和那少年肆无忌惮地躲在水榭里,他们的身影被一片又一片的莲叶遮挡,他们可以安心在其中私会。

她不止一次地对少年说过,她会嫁给他。她懂得他的雄心壮志,明白他肩上担负的重任,知道他日后要走过的坎坷之路,但她永远都愿意陪着他。

那段时光应当是十分美好的。

梦中画面叠转,瞬间就又到了她出嫁之日。

那似乎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她嫁得匆忙而凌乱,甚至连母亲为她准备好的嫁妆都没有完全带齐,只是自己换了嫁衣、梳了妆发,然后就在深夜匆匆忙忙地出嫁了。

可是哪有新娘子是这样嫁人的呢?

至于她嫁得这样潦草的原因,梦中有个声音告诉她说,是因为她的兄长不允许她嫁,所以她要躲着她的兄长。

她是逃出去嫁人的。

兄长对她挑选的这个情郎十分不满,并且一直十分严厉地对她说,如果她嫁了这个男人,那她此生必不得善终,她一定会后悔终生。

他总是说,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他,只有跟在他身边,只有他才能护她一世荣华与安宁,别的男人是保护不了她的。

她和兄长争吵了很多很多回,却怎么都无法反抗她的兄长。

直到梦中出嫁的那一日,兄长因公务外出前往临郡,她便趁着兄长不在家,求得母亲的应允,着急忙慌地将自己嫁了出去。

坐在新娘花轿里的她妆容美丽却又不安,车马颠簸,一路上,她都在担心兄长会不会得知消息后追过来把她抓回去。

如果兄长抓到她的话,她一定会被他软禁起来的。

来接她出嫁的夫婿见她一路惴惴不安,慌得连饭都吃不下,他便中途下马,上了她的花轿,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要到河内郡了,等到了河内郡,离开冀州的地盘,她兄长再也奈何不了他们了!

梦境中,她仍然看不清夫婿的面容,但是仍旧满心依赖地看着他,重重地点头答应:“好,好,等过了河内郡,我和你就能堂堂正正地结为夫妻,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她话未说完,忽然,随着一阵铿锵铁蹄之声陡然逼近她,一把横空而现的长刀竟在这时破空砍了下来,直接劈开了她的花轿,在她夫婿头顶上方三四寸的地方才堪堪停住,木屑四溅。

那是一把足以在沙场上将敌人砍得人马俱碎的陌刀,刀身上几乎散发着嗜血的寒意。

刀刃破空声,冬夜的寒风呼卷声,车轿上木板的碎裂声,以及她夫婿和周围侍从的惊呼叫喊声,让媜珠在那一刻心脏骤停。

她以为他们是遇到了沿路打劫的匪徒,她的目光僵硬地停留在了那把陌刀的刀刃处,连脑袋都不敢动一下。

下一刻,她的夫婿被那把陌刀的主人拖出了轿外,又被一脚踹倒在地。

而在她正惶惶不安时,面前的冰凉的刀刃又稳稳往前伸了几寸,那人骑在马上,用刀抬起了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虽然梦中的她根本看不清这个人是谁,可她却记得这双漆黑的、寒冷的眼睛。

——“媜媜啊……告诉为兄,你这是要着急去嫁给谁?”

媜珠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了过来。

“皇后殿下!”

“娘娘醒了!陛下,娘娘醒了!”

*

媜珠是在椒房殿寝殿内的柔软床榻上醒来的。

醒来时她面对的并不再是那样可怕的噩梦,身体也没有被冻僵在梦中那个冬夜的寒风里。

宫娥们连声惊喜地呼唤着,不多时,等媜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皇帝周奉疆已经从外间快步过来,在她床榻边坐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媜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皇帝冷峻的面容上是难得出现的担忧和忐忑,他握住媜珠手腕的力道极大,让媜珠几乎有点不舒服。

看着她的那一眼,皇帝的眸色极为幽深,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媜珠读不懂的暗藏的情愫。

他是皇帝,可也是她的丈夫,此刻自己昏迷后苏醒,身为丈夫,他对她的关切和担心都不是作伪,多年的朝夕相处,媜珠能够感觉到他的真心。

可经历了方才的那个梦,想到她昏迷前他对穆王夫妻问责的那些话,媜珠忽然又觉得面前的人很陌生。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

仔细想想,就连她当年嫁给他,好像也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和他相爱过。

只是别人都说她失忆前非他不嫁,是别人都说这个人是她心上人,是他们安排着把她嫁给他的。

……在她所拥有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她要嫁给这个男人。

但面前这个男人,不只是床榻间她的丈夫,还是一个帝王。

媜珠压下心中的复杂情思,被他扶着从榻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柔婉温顺地对他微笑:

“妾谢过陛下关怀,陛下,妾并无碍,若反叫陛下为妾忧心,是妾之过。”

皇帝双眸紧紧逡巡在媜珠的身上,像是想要从她身上探查她是否有丁点的异常。

他又试探般地唤了她一声“媜媜”。

媜珠连忙应下,望着周奉疆时的神情一如往昔,她的眸光清亮如初,里面并没有对他的半分恨意。

她似乎并没有想起什么不该回想的事,皇帝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皇帝握着她手的力道顿了顿,慢慢放开了她的手,似乎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神暗了暗,像是在躲避些什么,只对她说道:

“太医署的医者们为你诊过脉象,说你是近来思绪过重,勾起往日的旧伤,郁结五脏,加之那日没有认真多用些早膳,腹中空空,身体虚弱,这才一下昏迷了过去。”

媜珠点了点头,初初醒来,她的声音是微哑的:“是妾叫陛下挂心了。妾日后定会好好保重身体。陛下国事为重,如何能总是为妾身之事悬心挂怀?”

她又问他自己昏迷了多久。

皇帝说:“一天一夜。”

媜珠下意识地张了张嘴:“糟了……妾身的送子娘娘,妾身昨日岂不是没有拜送子娘娘?”

见她这副模样,皇帝又有些想笑,然而他想起一些往事,苦涩在心中蔓延,这笑意还未显露在面上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安抚媜珠:“朕知道你惦记着这个,昨日已命人替你去拜过了。送子娘娘定会保佑你我,来日生下一个康康健健的孩儿。”

媜珠也笑了笑。

这一刻两人的情绪都是平静的,仿佛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昏迷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帝没有询问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宣室殿里,没有询问她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才昏迷。

媜珠也没有问皇帝,那天为什么要召见穆王夫妻说那样的话。

太医署的医者为皇后熬煮了一副安神的汤药。皇帝亲手喂媜珠吃了药,又陪她用了午膳,然后让她继续在榻上歇息一会儿。

安神汤药的药效涌上身子,媜珠开始昏昏欲睡,很快便继续睡了过去。

周奉疆守在媜珠的床榻边,直到看到她真的睡着了,他凝视着她的睡颜,默然许久,为她轻轻捏了捏被角,拉起了帐幔,走到外间去。

他身边最亲信的大宦官倪常善屏息凝神地上前,小心替皇帝宽衣更换件新的襌衣外袍。

在皇后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皇帝是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皇帝为皇后之事高度紧张悬心,椒房殿里的宫娥婢子们也是寝食难安,大气不敢多喘一声,整个椒房殿内外的气氛都尤为压抑。

而知晓其中真正内情的人,知道皇帝为什么如此紧张的那些人,则几乎都开始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安得稳不稳了。

连承圣殿里的赵太后都着急害怕得食难下咽。

昨日皇后昏迷未醒时,赵太后也遣嬷嬷来椒房殿看过,然皇帝当时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倘若皇后想起了什么……她做皇太后的好日子恐怕也要到头了。”

吓得赵太后几乎觉也要睡不着了。

*

皇帝纵有多大的脾气,在椒房殿里也强忍着没有发作,而是直到宣室殿里才开始一一问罪起下面的奴仆。

不论是那一日跟在赵皇后身边陪着皇后游幸琼兰苑的宫婢,还是宣室殿里没能及时向皇帝通传皇后行踪的黄门郎们,俱被皇帝严厉斥责了一番。

包括本就无辜的穆王府也被皇帝再度迁怒斥责。

这一下闹得宣室殿里也是人人自危,整座殿宇静得针落可闻。

内监倪常善垂首静静侍立在帝王身旁,他能清晰地听到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那简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仿徨不安的恐惧。

这样卑微惶恐的情愫,本不应该在这个帝王的身上流露出来,但倪常善知道,皇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他至今无法完全掌控的女人,

——周三娘子,周媜珠。

或者说,就是如今正躺在椒房殿里的赵皇后,赵媜珠。

倪常善知道,皇帝在她昏迷以来的这一日一夜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她因为遭受刺激而恢复从前的记忆。

倘若她恢复了从前的记忆,只怕等这个性情刚烈的女人闹起来的时候,阖宫上下将永无宁日。

这种事情,四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倪常善至今想来仍是一阵脊骨颤颤,浑身发凉,宁愿死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怖噩梦。

不过好在上天垂怜,这一次皇后也只是简单的昏迷,看她醒来时的那个样子,分明还是一切正常。

在天子跟前躬身垂首地立了许久,倪常善终于忍不住轻轻出声劝皇帝道:

“陛下宽心罢,娘娘那里一切如常,娘娘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现下和以后……娘娘永远都会和陛下夫妻恩爱,情浓蜜意,白首偕老。”

倪常善的一番宽慰奉承后,皇帝未置可否,很久之后才颓然叹了一声:“这一次是朕大意了。是朕之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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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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