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十四年腊月。
子时将至,南郊圜丘,在袅袅的烟雾笼罩下,司礼官高举火把,立于坛下,恭迎魏太祖走向坛中央,荣国公霍全济跪奏升坛,百官随之,一时之间,俯仰如潮。
三个月后,魏太祖昭武帝崩,年六十三,葬魏阳陵。
历史上对这位昭武帝褒贬不一。有赞其德政,在位以来省刑薄赋、整顿吏治,重视农业,招募流民垦荒,使耕者有其粟,织者有其帛;也有史学家批评他优柔寡断,受唐霍挟制,未能将叛军占领的失地收复回来。
昭武帝驾崩后,其子裴珩继位,建元昭宁。他在位的这段时期,史称“昭宁中兴”。
*
昭宁元年,广明殿。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玉墀之下,文武两班朝臣整齐排列,大多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侍御史余伸手执白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新帝继位以来第一次上朝 ,不给朝臣们适应的时间,这个年轻气盛的皇帝就宣布他要亲征,率一万铁骑南下,讨伐叛臣薛近思等人。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居右侧首列的太傅霍全济直接就跪下了,哭丧着脸恳求:“臣知道陛下心系大魏,盼着故土回归,可南境之乱,已历五载,逆贼薛近思自称御南王,拥者甚众,这些年集结了一批强大的兵力,陛下若贸然出兵,只怕会落得一个以卵击石的下场,还请陛下三思啊!”
裴珩垂眸,看着座下的霍全济。先帝在位十余载,此人早在朝中分割出势力,拥趸他的文臣,不在少数。不过,许是和唐詹死斗多年,近来愈显沧老了,倒不似前些年权倾朝野时那般容光焕发。
“以卵击石?”裴珩冷笑,“太傅或许太过杞人忧天了。朕麾下的裴家军可是当年朕带出来的亲兵,尽是精锐良将,什么样厉害的敌人没见过,不一样被朕斩落马下?区区一个薛近思,不足畏惧。 ”
霍全济心说你未免太自信了些,面上仍是一副伤痛欲绝的模样:“陛下!你是天子!怎可随意亲征!先帝生前可是对臣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护得陛下周全。若是此番陛下不知玉体之重,在战场上磕着碰着了,老臣岂不是愧对先帝?”
他越说越伤心,嘴巴一撇,竟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陛下啊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三,早就是一把不中用的老骨头了,可每当臣回想往昔,便会想起先帝在位时,替先帝处理政事的光景,虽宵衣旰食,却未觉劳苦,夙夜在公,依然甘之如饴……”他长叹,“可惜,现在臣已经老了,半只脚跨进墓里头了,不能再为我大魏分忧解难,那么就请陛下,允许臣做最后一件事吧!”
他忽然又以额触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如果陛下执意要亲征!那就请陛下带臣一同去吧!让臣穿盔戴甲,为陛下多杀几个敌人!”
“……你去干什么,简直胡闹!”裴珩哭笑不得,带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上战场,岂不是让敌人笑掉大牙?
“既然陛下不答应,”霍全济直起腰来,表情悲痛,“那么就再请陛下三思,这天下,并不能没有天子,天子之剑,不到万一时刻,绝不能用,陛下若不坐主京中,臣等怎么能安心,百姓又怎得安宁呢?”
他边说边哭,抬起那双生满皱纹的双手拍着胸脯,像是险些哭断了气去,剧烈咳嗽起来。朝中其余追随霍氏的大臣们,也都眼眶微红,泣不成声。
裴珩见此情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扶额叹息:“说着说着,怎么就哭起来了?”
他清楚霍全济在朝中的地位,此时再让他哭下去,这朝就不用上了。他皱了皱眉,语气稍缓:“好了,朕也没有说一定要亲征,这不是在问你们的意见么。”
他目光一转:“唐太尉,你怎么看?”
左列首排的唐詹抬起一双炽亮的眼睛。不似那些养尊处优的文臣,他年轻时常年镇守边塞,皮肤晒得黝黑粗糙,年近五十,身姿仍挺拔英武,叫人心生敬畏。
“陛下,臣也认为,不宜出兵,”唐詹出列,看都没看那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霍全济一眼,恭谨道,“朝廷之兵,精锐尽在西北,如今若要征发,则边备空虚,想必陛下也不想荧狐之变重蹈覆辙吧?”
听到“荧狐”,裴珩面色沉了下去:“朕知道,卢闫死后,先帝便将西北兵权交与你,你不愿意出兵是自然的。这也无妨,朕还有一部分裴家军镇守幽州,无需你调兵遣将!”
“不止是边防的问题,臣与陛下一样,都是长年行武之人,且听臣一言,”唐詹肃穆道,“薛近思据守西南,麾下战力少说也有十万人,陛下的裴家军虽勇猛,也难保会发生不测,若陛下决意以少敌多,那么就必须保证我方的增兵驰援,否则,将难克坚城,只会让那些跟随陛下多年的忠心将士们白白送了性命。”
裴珩安静下来。唐詹有一句话说得有理,为将者,当为士尽瘁,切不可鲁莽行事,在出兵之前,需考虑周全:“那么就调出一队京中的驻军作为驰援如何?”
“不可啊陛下!”唐詹还未开口,霍全济就嚷出了声,“京中的军备本就不足,臣本来还想奏请陛下再收编几支禁军,以稳固都城,切不可再减少兵力,危害社稷!”
话音刚落,一众文臣像是说好了似的,齐齐拜服下去:“请陛下三思。”
唐詹平生最不齿这些伪善之人,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一天战场都没上过的无用书生,哪里是想稳固都城,不过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吧?”
“你!”霍全济气急,转头就向裴珩告状,“陛下,他污蔑我!臣敢用性命发誓,臣对陛下,对大魏都是忠心不二,绝不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
他回头,死死盯着唐詹:“一个蠢笨的莽夫,怎知臣之气节?”
唐詹脸色一变:“你找死?”
霍全济被他那陡然阴沉下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脖子往后缩了缩,又理直气壮地抬手一指:“陛下,你看他,多么粗俗!”
“好了好了,都住口!”裴珩被这两个老东西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疼,“此事改日再议,先散朝吧。”
“陛下,”唐詹再次出列,“臣还有一事,要向陛下商请。”
裴珩不耐:“何事?”
唐詹脊背仍是笔挺的,屈膝跪地:“臣请陛下为江山社稷着想,早日选后,延续香火。”
霍全济听到唐詹奏请是为选后一事,忙爬起来道:“陛下,臣附议,如今中宫之位空悬,恐将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以德行为先,挑选一位能够母仪天下的名门之女,择吉日成婚。”
“且慢!”从后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唐霍二人没料到居然有人敢插嘴,转头齐齐看去。那人峨冠博带,双眉如剑,全身上下一股凛然正气,是近来在新帝面前得意的侍御史余伸。
“余伸,”霍全济不满道,“我与唐太尉正说着话呢,哪有你插嘴的份?”
“二位大人怕是说笑了,”余伸不卑不亢道,“方才二位大人求请陛下选后,可如果臣没记错的话,先帝在世时,早已为陛下立下婚约,何需再选?”
话未说完,朝中已响起一阵低语之声,唐霍二人表情各异,就连端坐于玉墀之上的新帝裴珩也直直地看来。
许久,唐詹率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婚约?余大人指的莫非是,忠国公府的那位?”
“卢闫的女儿?”霍全济听了也登时乐不可支,“哈哈哈哈!余大人,你怕不是故意逗我们的吧!卢闫可是谋逆犯上的罪臣,若非先帝仁慈,那范阳卢氏早就应该是全族覆灭的下场!我看日后啊,卢闫那女儿估计也是个祸水,陛下又怎会娶一个孽根祸胎?”
余伸眉梢轻挑,唇角掠过一丝弧度:“大人既然认定卢氏不宜为后,那就请大人推荐一位合适的高门贵女吧。”
霍全济嘲弄的神色顿时烟消云散,他轻咳一声,急忙说:“陛下若看得上,臣有个嫡孙女,名唤宝瑜,很识大体,模样生得也好,京中欲求娶的公子不计其数,可宝瑜始终对陛下……”说到这里一顿,霍全济含羞带笑,“陛下,你懂得。”
唐詹不悦:“霍大人,据我了解,你那孙女骄横无礼,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几个,这样蠢笨之人,怎么担得起皇后之位?”
霍全济涨红着脸:“你懂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陛下,”唐詹出言打断,“我大魏的后位,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需秉性柔嘉,持身恭俭,也需仪态端庄,贤德淑慧……”
“唐大人!”霍全济故意抬高声音,“你说了那么多,不会是想推荐你的小女儿吧?天大的笑话!你那女儿,怎么比得上我家宝瑜!”
唐詹也扬声说:“小女虽然年纪轻些,但自小饱读诗书,还会骑马耍剑,不比你那孙女好上百倍千倍?”
“够了!”裴珩已是恼火至极,一拍桌案,“散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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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有狐绥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