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落水一事已过数日,余悸仍缠人心底。
江瑾虽被及时救起,只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可那日湖底的窒息、坠沉感,眼前无端浮现的血色幻影仍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每每闭眼,总恍惚看见一片朦胧血色,分不清是溺水产生的幻觉,还是心底深埋的旧影。
尤其是裴晏。
他不再同往日一般与江瑾拌嘴、针锋相对、冷言打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藏着一层凝重的疑虑和审视。
江瑾心底清楚——
那日荷塘落水,发丝散落,衣帛贴身,身形难藏,裴晏那般心思敏锐,怕是早已瞧出几分异样。
这个念头日夜盘桓,叫她时时提心吊胆。
不过几日光景,暑气尽数褪去,秋风漫卷江南。松山书院两年一度的秋猎如期而至。
秋山层林尽染,落幕潇潇。众学堂弟子身着利落劲装,腰佩短刃弓箭,三三两两入林狩猎,少年意气,沸满秋林。
江瑾一身青布劲装,束发利落,眉眼清浅,仍是往日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她本不欲争抢风头,只想随众浅入树林,应付课业作罢,避开一切锋芒,避开那群人的目光。
林中沟壑纵横,林木幽深。
片刻后,她便朝同行的江清聿、周菁摆手言道:“这林中山势复杂,我功夫粗浅,便不再往前深入。就在附近狩几只野兔应付课业即可,我在此处等你二人。”
周菁眉眼轻佻,含笑打趣:“江兄,这可是两年才举办一次的秋围,唯有内院弟子方能参加。”
骑射围猎,本就是少年人热衷之事。
周菁不相信她会就此放弃,上前几步,凑到江瑾跟前:“真就不往里走走?深处的猎物可比外围丰厚得多。”
猎物?我看若是往里去,反倒我成了猎物。
江瑾心底暗自苦笑。
“不必不必,能完成课业便足矣!”
江瑾缓步走到一棵松树前,朝二人抬手示意。
江清聿经了荷塘一事,心底始终放心不下她,肃声嘱咐:“你独自留在此,恐生变故,不如仍随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江瑾瞧出了他眼底的忧虑,心中一暖。
她缓身盘腿坐下,随意整理衣摆,自腰间拿出了一条长鞭、一把匕首、些许使人麻痹的药粉。
“此处离山口不远,我定会护好自己。”见江清聿眉头紧锁她,拍了拍身侧的武器,淡淡开口,“若是随你们同去,一旦遇上险情,反倒会拖累你们,况且我有这些武器傍身,不会出事。”
江清聿见她面色疲惫,额上沁出薄汗,心底暗叹一声,递来一只青竹哨,再三嘱咐:“你切莫四处乱跑,若是遇险,便吹响此哨,我定会火速赶来。”
周菁见状嗤笑一声,上前拍了拍江清聿的肩头。
“江清聿,你也太小看江兄了。就凭他这份智谋,就算狼来了,都能被他耍得团团转,不必这般忧心。"言毕,周菁转身朝着林子深处走去,高声呼喊,“再不快些进林,时辰可就不多喽!”
江瑾握着那只冰冷的青竹哨,静静望着江清聿二人的背影渐渐隐入林木。
山风骤急,吹得秋叶簌簌作响。
江瑾闭眼倚着树干,任由秋风拂面。
片刻后,草丛不停的嘎吱响动,似有野兽在其间走动。
江瑾起身,轻步靠近丛林,双手轻轻拨开蓬乱的灌木丛。一只毛色雪白、长耳白尖泛着粉的野兔,正蹲在草地上觅食。
眼看时辰不早,自己尚且一无所获,瞧见送上门的猎物,她心中一动,放轻脚步缓缓上前。停在一丈外,取出手中碧草,试着引诱野兔。
夫子不要求众人猎得鹿、狼等这类凶猛大兽,只求人人有所收获,也未曾规定猎物必须是死物。若是擒下这只野兔,便可以早早交差离开。
野兔抬首,一双眸子莹莹,似浸了月光,静静望着她手中碧草,轻轻挪动四肢,一步步走到江瑾面前。它正要低头衔住青草,林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林中飞鸟尽数惊起,四散逃走。
嗷——
野兔受了惊吓,转身便窜入林中。江瑾下意识快步追了上去,等反应过来自己深入林地时,已经晚了。
天色渐沉,林中柏树参天,遮蔽天光,叫人难辨方位。
江瑾视线渐昏,停下脚步立在柏树林下环顾四周,早已不见了野兔踪迹。
她心头微沉,暗叫不好,已然偏离了原先等候的地点。
她抽出长鞭,朝着太阳西斜的方向缓步前行。
林中寂静,人烟罕见,唯有风穿林叶的萧瑟声响。她饶林前行近半刻钟,滴水未进,喉咙早已干涩难耐。
穿过一片灌木丛,她找寻了处视野开阔的空地坐下歇息,自腰见取下水壶,大口饮下,方才稍稍缓过气力。
体力渐渐恢复,她握鞭起身继续前行。还未走出数步,草丛里猛地窜出一头受惊的褐鹿,朝她冲撞而来。
地面枯枝湿滑,秋风冷涩。江瑾侧身就地一滚,堪堪躲开褐鹿的撞击,脊背被地上枯枝硌得生疼。
她缓缓撑着地面爬起,捡起一根粗枝,欲要前行。丛林深处,倏然亮起两点赤红的眼睛,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不等她仔细看清,一只狼自林中缓步走出,一步步朝她逼近。她接连往后退几步,手中的长鞭握得更紧,心脏砰砰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狼喉底滚出沉闷呜噜,后腿蹬地,携着腥风猛扑而来。江瑾挥动手中长鞭,重重抽在狼身。狼吃痛,喉中的嘶吼更叫强烈,利爪抓落地上枯枝,噼啪断裂。
它蓄足了力,准备再次全力一扑,欲将她撕碎。
江瑾握鞭连连后退,指尖微微发颤,左手悄悄取下腰间玉瓶,藏于身后,指尖掰开封盖。
她心中飞快算盘,这药粉只能短暂迷眼麻痹,绝不能长久困住这头猛兽。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嘶吼,庞大兽身破开枝叶,裹挟着一股浓重腥风腾空猛扑过来,利爪划开杂草,嚓嚓作响,劲风直扫人面。
江瑾将瓶中麻药尽数扬出。扑面而来的狼,霎时被药粉迷了眼,扑了个空,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阵阵痛苦的嘶吼。
江瑾顾不上身上疼痛,旋身朝林间跑去。她知道,麻药只能短暂困住她,迟早它会嗅着血腥寻来。
她满身淤泥,手掌被划开数道伤口,取出青哨,鼓足力气,用力吹响。
咻——
林中附近响彻清脆哨音。
那头倒下的狼挣扎缓慢起身,调转方向,循着气息朝江瑾奔去。
江瑾寻到一棵大树,站在逆风一侧,屏住呼吸,蜷缩成一团,躲在树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暗暗祈求山风不要转变。
狼很快嗅到淡淡的血腥气味,寻到这棵树附近,却辩不清准确方向。林间逆风,大幅削弱了它敏锐的嗅觉,只能在四处打转搜寻。
暮色沉落。另一边,江清聿与周菁收获颇丰,折返到方才与江瑾分别的地方,却不见江瑾人影。直到那声哨声,二人才立刻循着声响冲入林中。
林中风势本就多变,转瞬之间,逆风翻转为顺风。四处徘徊的狼嗅觉瞬间恢复,捕捉到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朝着江瑾躲藏的那棵树缓缓逼近。
江瑾紧握手中的长鞭,准备拼尽最后气力与之缠斗。
狼缓缓靠近,利爪撵断地上枯枝,再次压低身子蓄力扑来,中了些许麻药的狼气力已损,这一击虽依旧凶狠,势头却偏了数寸。江瑾旋身堪堪躲开,脚下因秋气湿重,踉跄跌落在地。
那狼依旧不肯罢休,目光死死锁定江瑾。她早已体力透支,浑身脱力,挣扎着用伤痕累累手掌支撑起身子,却难以起身。绝望一点点攫住心神。
狼后腿一蹬,压低身形,腾空而起,凶猛扑至。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风掠至。
霎时刀剑光影交错,映出少年深邃双眸。
裴晏挡在江瑾身前,身姿挺拔,左脚后撤半步稳住身形,紧握长剑,猛地蹬地,挥剑直刺。
顷刻间,狼发出一声凄厉哀嚎,鲜血自伤口淌落,顺着剑鞘滴落在泥土之上。
他趁狼尚未爬起,快步扶起江瑾,将她安置到一旁的古树下。随即再度提剑,朝那头不肯罢休的野兽刺去。
一剑。
两剑。
那头狼终于没了声息,重重倒地,浓稠鲜血瞬间缓缓漫开在落叶间。
江瑾踉跄着起身,走向裴晏,声音虚弱:“多谢,裴兄。”劫后余生的后怕还盘踞在心底,若不是他及时赶来,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裴晏望见她青衣泥泞、满手擦伤,取出一瓶金疮药递过去:“擦擦吧。”
江瑾望着他递来的金疮药,缓缓开口:“无碍,不过是些许擦伤罢了。”她下意识想要遮掩伤口,不想让旁人窥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裴晏望着跟前这人,明明满身伤痕,还执意强撑,心底掠过一丝担忧。
他俯身凑近江瑾,眼神深邃难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江姑娘,可是想让我帮你上药?”见江瑾耳尖飞快泛起一层绯红,他缓缓凑到她的耳根,轻声说道:“若真是如此,但说无妨。”
江瑾心头一震,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连忙伸手接过裴晏掌心的金疮药,后退半步,心底翻涌着慌乱,拼命稳住心神。
“哪来的姑娘?裴兄莫不是看花了眼?”面上依旧强作镇定,拱手道谢:“那我便不客气了,裴兄。”
说罢,她转身缓步走向那棵古树,想要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裴晏望着她慌乱的背影,心头莫名一震,抬步跟上,跟随其后,缓缓开口,字字敲击人心:“那日竹林,你为何要打听京中旧事?”
江瑾闻言,脚步一顿,内心的慌乱愈来愈重。她手心一紧,飞速思索说辞,缓缓开口:“那日听闻令尊将回京,家中祖母甚是挂念京中女儿,故而想打探几句,好哄祖母宽心,裴兄可是有什么疑问?”
她垂下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心事。
裴晏听罢,语气散漫,暗藏锋芒:“但愿真如你所言。如今京中,可不太平。”
江瑾心底的翻涌更加强烈,对京中近况生出更多疑心,心的不安层层蔓延开来。
裴晏攀上古树,四处眺望周遭动静,确认再无猛兽靠近,才示意江瑾暂且在树下歇息片刻,休整体力再继续赶路。
江瑾缓缓旋开瓶盖,挑出一点膏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几道较深的伤口触到药膏,一股钻心剧疼瞬间席卷全身。她咬牙强撑,几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裴晏瞥见眼前这“少年”明明疼到落泪,却一声不吭,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移步坐到江瑾身前,抬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不等江瑾出言,他俯身缓缓吹向伤口,一股微凉气息拂过,那刺骨的疼意稍稍缓和。
稍歇片刻,二人起身,匆匆赶路出林。
暮色沉沉,林中枯败枝桠被风拂过,发出嘎吱轻响。秋日昼短,天色本就比春夏暗得更快。裴晏微微扶着江瑾,二人穿梭在林间。
眼见前路视野渐渐模糊,他自袖中摸出一支火折子,拔去筒盖,轻轻一吹,一点微光倏然亮起,驱散身侧浓重的黑暗。
远处林间,不少书院学子提着灯笼,三三两两分散搜寻,高声呼喊。
“江同窗!”
“裴同窗!”
此处林大树密,喊声撞在树干间,回声四起,难以辨清方位,只望见林中点点摇曳火光。二人朝光亮方向寻去。
不多时,江清聿同周菁循着路上打斗踩踏的痕迹,找到这片林子,扬声唤道:“江瑾!裴晏!”
二人闻声,一齐回过头去。
江清聿高举手中夜行灯,快步奔至二人面前,目光细细扫过他们周身。
昏黄灯火落在江瑾身上,脸上残存的污泥、草草包扎的手掌、撕裂残破的衣摆,尽数映入眼帘。
江清聿眉头紧蹙,心中一揪,快步走到江瑾身侧,解下披风披在她肩头,伸手轻轻扶着她,往林外走去。
林外,江府马车早已等候。他扶江瑾到车驾前,府中仆从连忙上前接应。
他小心将江瑾交予仆从,沉声叮咐:“她身上有伤,轻些她扶上车。”
仆从垂首揖礼:“是,少爷。”
仆从随即接过步履艰难的江瑾,小心翼翼将她搀扶入车厢。
安顿好江瑾,江清聿转身走向裴晏。瞥见他衣角大片暗沉血渍,心底一沉,低声问道:“方才出了何事?你们二人怎会这般狼狈?”
裴晏收回望向马车的目光,缓缓开口:“我本在林中追猎狗獾,深入密林时,忽听见一声哨响。循声赶去,便见令表弟正与恶狼缠斗,已经倒地。我当即拔剑,斩杀了那狼。”
说罢,他吹灭手中火折子,收进腰间,又继续道:“你快带她回府疗伤,莫耽搁了伤势。”
江清聿闻言,连忙拱手致谢:“今日多亏有你,不然江瑾怕是要葬身林中。”他神色惶急,看向裴晏,恳切提议:“只是你也受了伤,不如随我们一道回府,一并诊治。”
方才与恶狼搏斗之时,裴晏臂膀被狼爪抓伤,所幸创口不深,并无大碍。
他瞧出江清聿眼底的忧虑,温声宽慰:“这血多是恶狼的,我并无大碍,不必挂怀。再拖延下去,恐耽误令表弟伤势。”
江清聿闻言,目光扫过周菁与裴晏,垂手作别:“那我便先携表弟告辞,改日再登门道谢。”心底仍旧放不下裴晏的伤势,转头看向提着夜行灯的周菁,语气带着恳求:“周兄,可否劳烦你,带裴晏就近寻医馆处理伤口?”
裴晏是为救江瑾才受的伤,江清聿心中愧疚难安。
君子处世,本就该重情重义。
周菁抬手朝江清聿摆了摆,示意他速速带江瑾前去医治,应下了这份托付。
周菁与裴晏立在林口,静静目送马车远去,直到车轮与马蹄声彻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二人才缓步动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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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