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黑压压的屋子里没有灯光,只有微弱的月光映入家中,映照着家里狼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架母亲陪嫁的钢琴,此刻只剩下那扭曲的形貌和断裂而出的木板,像一具生硬的尸体,横在凌乱的屋子中央。
父亲瘫坐在角落,眼神空洞,他嘴里反复念叨着“逸风呢……你哥跑哪了啊!”
母亲苏兰缩在钢琴残骸后,手里紧紧抓着一枚白色琴键,浑身一直在发抖,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谢风飞跪在碎片堆里,身上的衣服烂着,左手小拇指不自然的弯曲着,他没有哭,只是重复捡起那一块块散落在地的糖果,即便碎了的玻璃罐渣划破指尖也没停。
窗外响起醉汉们吵架的声音,父亲猛地从地上弹起,疯了一样的翻找,开始收拾仅存的东西。
“逸风,逸风没回来吧”父亲一边往行李箱塞东西,一边神经质的瞅瞅门外,眼神里全是恐惧,“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要走,走了就安全了,讨债的也找不到”……
没人回答他,谢风飞的哥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留下,只给这个家留下了还不清的债和满屋的废墟。
谢风飞没帮父亲收东西,他默默的站起,把所有的糖装在一个小袋子里,走到水龙头前,冲洗着自己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尤其是那根变形的小拇指,用力掰了掰,剧痛让他稚嫩的面庞扭曲,但他没发出声。
找了一件没有污迹的上衣换上,扣子扣到顶,遮住脖子上的淤青,抱着袋子靠在卫生间墙角渐渐睡去。
上午九点,联系的装货车到楼下,很小那种。
“爸,你先带着妈弄吧,我马上回来”。
谢风飞声音如同砂纸,没等回应,拿着袋子便冲出了那个即将被抛弃的家。
他一路狂奔,先是去了最近的百货店,然后继续去向那个只存在“她”的地方,那个不嫌弃他孤僻关照她的女孩。
北区玥庭广场,人很多很热闹,他在人群中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找了很久没有看到,随便找了处石台坐下发着呆。
“你,在等我吗?”一只纤细洁白的小手伸到了谢风飞面前,手心放着一块奶糖。“喏,这个更好吃。”
谢风飞抬起头。阳光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甚是好看,头顶别着一个发卡,透明的,上面有一朵塑料小花,歪歪扭扭的。
他认得,那是他找到的,去年冬天,她在广场上哭,因为发卡上的小花掉了,那是她妈妈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他蹲在花坛边找了快一个小时,其他平时围绕在她身边的同学都回家了。
只有他手指冻得通红,从枯叶底下捏出那朵小花,安不上去,他就用手心硬生生把它卡进底座,掌心硌出两道红印子,童年最纯粹友情也在那时萌发。
李…他那沙哑之音传来伴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眼神注视着李梦玲,“不要了,我不爱吃糖”。
谢风飞推开了向他伸来的手,手里的奶糖掉落在地,沾满灰尘。
李梦玲呆呆的看着那个男孩。
“你不喜欢吃这颗吗?”
谢风飞起身拍了拍屁股,捡起糖吹了吹还给李梦玲,“我准备搬家了”,过来跟你说一声,给你,只见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从身后拿出,里面满满的糖,各种各样。
李梦玲接过来,那都是自己每次见到他给的,可怎么,她抬头还想说什么。
谢风飞已经走了。
今天晴转阴,回到家的李梦玲闷闷的,径直回了卧室,门外父母关心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想不通为什么搬家,为什么把糖都存起来最后又给了她。
“是我哪里惹到他了嘛,明天上学跟他道个歉,搬家肯定是气话,大家都是小孩子嘛,对,就这样。”
周一早晨,谢风飞的座位空了。下午,座位被撤走了。
老师说,他转学了。
毕业那天,李梦玲在同学录最后一页写下“谢风飞”三个字。
然后合上,再也没有打开过。
六年过去了
衡昌一中高三一班
李梦玲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那唯美的的侧脸,她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附加题,笔尖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契合。
“喂,你看窗外,梦玲,老张头背后跟着的那个男的我去了,他的帅刺伤了我的眼。”背后的王欣又一次见帅速从病桌起,用笔尾戳着李梦玲说。
“昂,帅帅帅。”对王欣习以为常的李梦玲继续低头写着,丝毫没有看临廊长窗外的兴趣。
可王欣的声音很大,引的不少人看向窗外。
班主任老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男生。
“大家停一下笔,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是转校生,通过了插班测试,成绩各项顶尖,学校特批,以后好好相处。”
教室内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女生们眨着星星眼上下打量着台上那个仅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甚至有点不合身的旧校服,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的身影。
他很高,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立体,下颚线流畅自然,使人目光很难抽离。
讲台上的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站着,没有多余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
当老师让他做个人介绍时,他没有说话,拿起粉笔面对黑板快速写下三个字:谢风飞。
字迹不算完美但锋利,像是执刀而刻体现着他的个性。
全班窃窃私语“这哥们酷爆了”“他是从哪个学校来的啊”“这还用说,重点转重点呗”“谢风飞,这名帅”。
李梦玲手中的笔啪的落在桌子上,任由其滚落到地上。
她缓缓抬起头,不敢相信这个记忆中的名字此刻竟出现在了自己耳旁。
他变了,变了好多,虽与记忆里的人有巨大差别,但她确定就是他,因为眼神中的阴郁和淡漠一模一样。
谢风飞的目光扫过全班,最终划过窗边那个身影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梦玲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
而谢风飞的眼神在触及她的瞬时,猛的收缩,其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自然与慌乱,随即迅速恢复淡漠,他像是正常的扫视周围一样移开视线。
“没位置了,我坐最后”
没等老师的安排,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仅靠垃圾桶,光线最昏暗的角落。
他坐下,把书包挂在桌侧,低头看着那微弯的小拇指。
李梦玲微微站起扭头眺望着他。
这次你不会走了吧。
心里想着随即转身,“喂,”后桌的王欣突然拽了下李梦玲的胳膊,“啊喂喂喂,你别说你的动心状态是哭唧唧昂,我可没见你这样过”
王欣看着李梦玲随即转头招呼着同宿舍的郜雪和王雨桐,“哎,LOOK ME” 边说边指了指李梦玲。
而李梦玲已经坐好翻出了好几本资料标记着什么。
下课后,谢风飞趴在桌子上睡觉,丝毫没有跟新同学认识的想法。
“谢风飞,这是我手写的复习资料”
李梦玲拿着几本泛黄的本子走到他桌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这是我一直以来整理好的重点,每个学校的老师教育方式都不一样,所以,你拿去看看。”
周围的同学都停下笔,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幕,校花班长主动给那个忧郁插班生送温暖,这可是大新闻。
谢风飞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目光扫过李梦玲递来的资料上,最后停留在她伸出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干净,散发出淡淡的护手霜香味。
而他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左手小拇指诡异弯曲,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打工留下的机油味。
“不需要”
三个字,很平淡,不带任何情感。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将身体向后一仰,椅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别瞎操心,班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嘲味,“似乎咋俩没什么交集,况且我需要这些吗?还是这属于你在学校里立人设的一个手段”。
李梦玲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抖着。
正要暴起的郜雪被同桌王雨桐按住,“别,她是多管闲事的人吗?”。
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声像针扎进李雪玲耳中。
但她没有退缩,深呼一口气,将资料轻轻放在他的桌角,压低声音说“没有,这只是同学间的帮助,如果你有任何……”
“我说了,不需要!”谢风飞突然提高音量,猛的抬手将那些资料扫落。
纸张飘散一地。
全班寂静。
谢风飞重新趴在桌子上,没有看李雪玲,只有冷冷的一句。
“滚远点”
李梦玲看着满地的心血,眼泪在打转。
她没再说什么,弯下腰,一张张捡起那些资料和试卷,动作轻柔,孤独,随后回到了座位上。
谢风飞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的左手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听见她弯腰捡纸的声音。听见她走回座位的脚步声。听见她坐下后,同学们小声问“你没事吧”。
他没有抬头。
只是把那根弯曲的小拇指抵在桌沿上,用力往下压。剧痛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反制着身体的颤抖与五脏六腑不断传来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