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 第30章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小年过后，张小豆的课排得更满了。年前最后几天，家长们都希望孩子能多上几节冲刺课，张小豆的日程表被填得密密麻麻的，这对于张小豆来说是最大的安全感。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章永安还在睡。张小豆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推门出去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张小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小御守，深蓝色的绸布面上用金线绣着“逢考必过”四个字。他跟章永安一起去商场的时候在一家文创店里看见的。

张小豆想给林卓买一个，那个不爱说话手上有疤的林卓。

章永安在听到张小豆要给女学生买礼物的时候，又是一脸的不高兴，而张小豆也在思考，自己给林卓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引起家长的误会，以为自己另有所图呢？

但他还是买了。

此刻那枚御守在张小豆手心里安安静静地，张小豆想着，下次可以给每个孩子都买一个，不贵，好看，还是个好彩头。

下了车之后正好是林卓家小区门口。他想着今天要在林卓的练习题上写一句鼓励的话，这个时候压力大，总得做些什么......

想着这些，张小豆经过一辆白色轿车，前面就是林卓家的单元门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张小豆下意识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具身体砸在了自己经过的这台轿车上面。车顶凹陷下去了一大片，前挡风玻璃碎片飞溅掠过他的脸颊，带着轻微的刺痛。

那是一个女孩。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趴在车顶上。她的一只手还伸着，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

张小豆机械地转过头去。

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很大，瞳孔散开了红血丝布满眼眶，但在那最后一瞬间，它们还在聚焦，还在看着张小豆，距离不到三十公分。他就站在车旁边。

是林卓。

张小豆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无声地张合中，她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张小豆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拂过了他的脸。

然后那口气散掉了。她的眼睛没有闭，就那样盯着他。

周围的骚乱异常。尖叫声、脚步声、驱赶人群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可能还有一位母亲绝望的哭喊声。

可张小豆什么都听不见了，周围的声音像是被泡在了水里，被隔绝在外。他能感受到的唯一就是攥在手里的那枚御守，而他晚了一步，没来得及交给林卓。交给那个跟他聊过当红明星、跟他分享过糖果、跟他说过想要逃离全世界去看极光的林卓。

她就这样离开了。

张小豆看不懂林卓最后的眼神，也不知道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想要说什么。

像是怨恨。像是求救。又像是解脱。

张小豆是被人拽走的。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路过的行人，可能是赶来的民警。有手拉在他的胳膊上，把他从车边拉开，有人挡在他面前，挡住了视线，有人在喊“你离远点，这里危险”。但张小豆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是跟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有人来了，穿着不同颜色的制服。有人蹲下来查看什么，有人开始拉警戒线，有人在疏散围观的人群。然后一块白布被展开，覆盖在那具身体上。

张小豆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此刻的身体像是被交了出去，只是不知道交给了谁，就那样一直走......

他的脸颊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是刚才玻璃碎片划破的，渗着细细的血丝，被冷风一吹，微微刺痛着。

他就那样走着，腿开始发软，力气像是一点一点从身体里被抽走，但是他没有停下来的想法，就好像如果此刻他停下来了，所有的事会立刻需要他去面对。

章永安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章永安接到李浩妈妈的电话时，正在篮球场上跟研究生学长们打半场。李浩是章永安介绍给张小豆的，也是张小豆的第一位学生，所以李浩妈妈是有章永安的电话的。手机在长椅上震动，他擦了一把汗走过去拿起来，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

“喂阿姨？”

“永安啊，”李浩妈妈的声音有点急，还带着一丝埋怨，“小豆老师已经比约好的时间迟到一个小时了，我打不通他电话，你跟他在一起吗？”

章永安的心“咯噔”一下。“您打他电话关机？”

“不是关机，是无人接听，我打了好多次了。李浩爸爸还在楼下看了好几圈，按理说就是迷路了也该碰得到的……”

章永安来不及等消汗，套上外套就往寝室跑。他记得张小豆桌上那张排课表，记得林卓的地址。上次陪张小豆去买那个御守的时候，张小豆顺口提过一句“林卓家就在那条街的便利店旁边”，他记住了。他沿着那条路跑，经过公交站，经过便利店，经过书店，经过文具店，眼神快速搜索着所有张小豆可能出现的地方。一路跑一路打电话，张小豆的电话一直处于“正在呼叫中”的转态，可是一直没人接。

“张小豆！”章永安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在街上边跑边喊。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眼神疑惑好奇，都不由自主得让出那条路。

章永安还在继续打，终于他听到了熟悉的来电铃声。

他顺着声音看向前方，他终于看见了。

在街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走着。身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两条腿像是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了，每一步都走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没有看路，没有看人，低着头，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散掉。

章永安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跑了一路身上全是汗，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汽。

“张小豆。”

张小豆没有停。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穿过章永安的身体在看后面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章永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停下来。

“张小豆！”他又叫了一声，他努力的让自己的呼吸快速平缓下来。

眼前的人不对劲，张小豆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章永安在这一秒钟之内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他甚至以为是张辉出了什么事。

张小豆抬起头，看着章永安。眼前的人表情说不上温柔，急躁中带着心疼，肩膀传来的踏实触感像是把张小豆从冰窟中拽出来的锚点，让他能重新跟这世界接轨，张小豆看着眼前的人，他想多看一会，再看一会。想用他的脸填充进自己的零碎记忆中，去替代掉他看到的所有场景。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他走了太久，冷空气带走了口腔内和呼吸道内的水分，张小豆张开嘴都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在疼。只是他现在才感觉得到。

章永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张小豆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绕紧了一些，把他那件领口敞着的外套拉链拉上去，拉到最上面，挡住他的脖子。然后他张开手臂，把张小豆拉进怀里。

张小豆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在章永安的怀里很轻，轻到像是在失去重量。他的额头抵在章永安的肩窝里，隔着衣服感受不到章永安的温度，脚踩在地上都没有任何实感。此刻的张小豆就像是飘在天上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脑缺氧造成的。

章永安环着他的动作更紧一些，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地把张小豆毛乎乎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让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不得怀里的人这幅模样，连那次在会所里被吓成那样，张小豆也没如此失神过。章永安想到这里赶紧先松开了张小豆，但这一下明明站立着的张小豆差点直直栽倒在地，幸好章永安抱得快。

“你站好！我看看伤哪里了没有？”章永安开始检查张小豆的身体，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伤，脸上的伤口也很浅，胳膊腿都在，也没有被殴打欺负的痕迹。

张小豆猛地推开章永安，往旁边踉跄了半步。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章永安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想扶住张小豆，却看见张小豆跑到旁边灌木丛花池里，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整个身体弓了起来一下一下在用力。

他的胃在剧烈地收缩，但嘴里吐不出来东西，只有一声一声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张小豆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脸色白得不像话。

接下来又是剧烈的反胃，从撕心裂肺的干呕变成控制不住的呕吐。

章永安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张小豆弓着脊背，弯成一只虾的形状，喉咙里发出连续的、深重的干呕声。吐出来的东西不多，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大部分是水。

张小豆整个人像要折叠起来。每一次干呕都会牵扯到腹部，牵扯到那些他想压下去但还是被逼着浮上来的画面。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嵌在他的脑子里。他的胃又翻了一下，但是身上连再一次干呕的力气都没了。他的膝盖在发软，整个人开始往下滑，章永安蹲下身，一只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扶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拉向自己。

张小豆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了。章永安把张小豆外套上的帽子帮他戴好，然后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防止他直接栽倒下去。

张小豆没有再吐，他的身体已经空了，但那种翻腾的感觉还在。他只是靠在章永安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晚了一步......我该早些的......”张小豆靠在章永安怀里一丝力气都没了，此刻筋疲力尽的张小豆很想闭上眼睛，但是越闭眼睛看得就越清楚，越不想去回忆，那些画面反而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徘徊。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