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豆坐在去县里的客车上,怀里抱着保温桶昏昏欲睡,但是一闭眼脑海里又会浮现出昨夜的画面,他使劲甩甩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不然一会到医院可就尴尬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张小豆拿出来,章永安发来的消息,“发车了吗?”
张小豆回复一个字,“嗯。”然后想了想又发出一句话,“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章永安秒回了一个金毛犬趴在地上耷拉耳朵的表情包。
张小豆看了一眼,他没笑,但是脸上的肌肉放松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照的相?”张小豆引用章永安发来的表情。
“我真咬你你信吗?”章永安又发来一张照片,这一下张小豆差点没蹦起来。
章永安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身上的痕迹,“但我肯定没有你能咬。”
张小豆脸颊发烫,赶紧把屏幕按灭扯扯衣领让冷空气进来些许缓解燥热,眼睛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又像是做贼一样再次解锁手机偷偷瞄了两眼那张照片。
然后他赶紧挪了一下保温桶的位置,脑袋里默念起来马克思主义理论。
张小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辉正半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大叔聊天。
“老张,你这儿子,前天一来,你这脸色都不一样了。”隔壁床的大叔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小伙子,你呀,勤陪陪你爸爸,哪还用吃什么药了,比仙丹都好使!”
张辉笑得眼睛眯起来,“哪用天天过来,外面下雪了不好走。”张辉语气里是骄傲和高兴,但也透露着心疼。
张小豆走进来后,跟隔壁床的大叔打招呼,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刘华拿饭盒盛饭的时候,目光在张小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又拨了拨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
“出门也不好好收拾一下。”刘华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手指轻柔地在他发梢上拨了两下,“头发又长了,该剪了。”
张小豆任由刘华的手指掠过他的额头,刘华的手永远那么温柔,又很软,不像张辉每次揉自己的脑袋的时候会有点划头皮。刘华的手抚摸他的时候很舒服,小时候他发烧难受,刘华就会这样哄她,每次都能很快睡着。
张辉伸手拉过张小豆的手,把他拽到床边坐下来,“豆啊,”张辉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哪来的钱交住院费?你妈今早去查,说已经交完了。”
“昨天的室友,”张小豆没想着隐瞒刘华和张辉,如果他编理由,张辉会更惦记这钱的来路。
也许跟上次那次会所事件过后张小豆就不再愿意藏着掖着了,他不想变得不坦荡,“姓章的那个,他借给我的。”
刘华的手停住了,“你找同学借钱?这怎么行?以后在学校里大家怎么看你?”
她转过身,把饭盒放在张辉面前的桌板上,眉头微微蹙着。“我想办法,家里看看还能凑一凑,你赶紧把钱还给人家。欠同学的钱,人家会觉得你没有边界感,会看不起你。”
张小豆低着头,“我会还他的。家里的钱留给我爸养养病。我现在家教赚得不少,每个月都能存下来一些。那个房子……”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也尽量帮忙还贷款,别逼我爸太紧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是低着的,没有看刘华。他不想吵。他今天不想吵。但他话语里难掩的不满,一下子就被刘华精准的捕捉到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种局面全都是我的错?”刘华的声音拔高,语气变得生硬委屈,但是她在努力压着,毕竟现在还在病房里。
“我没这么想......”他真的很累,根本不想吵架,但他也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张辉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开始变紧绷,赶紧伸手,轻轻拍了拍张小豆的手背。“好了好了,天太冷了,豆你先回去吧。别闷在家里,医院食堂的饭也不错的,不用天天来送。跟室友们一起去市里玩玩,年轻人别总窝在家里。钱不够跟爸说。”
张小豆抬起头,看着张辉。每次刘华有不顺心的时候,张辉都是笑着忍受,但如果刘华对着张小豆发脾气,或者是张小豆跟刘华犟嘴,张辉都会笨拙地找台阶,不然就是把张小豆拉到自己身边,把刘华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张小豆感激地看了张辉一眼,然后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了。
从住院部出来,张小豆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先拐进了街头那家熟食店。玻璃柜台后面挂着酱肘子、熏鸡、松花鸡腿、酱牛肉,还有油光锃亮地挂在铁钩子上的烤鸭,屋子里满满地酱香和果木香。
“来一块猪头肉。”张小豆说,“再来两个松花鸡腿。”
老板娘麻利地切肉、装袋、称重,塑料袋系好递过来的时候,张小豆接过来,在手里沉甸甸的。脑海里开始想象章永安把这些吃到嘴里的样子。
肉食动物。一顿没有肉都要哀嚎的章永安。无论怎么看,他真的很像一只傲娇的大金毛。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张小豆推开自家铁门的时候,想着一会要把院子里的雪扫一下,说是扫,其实是使用专门的铲雪工具推到一边,不然张辉回家时肯定要忍着疼干。
他走进外屋,看见章永安蹲在炉子边。他穿着那件深色的毛衣,遮住了锁骨上那个印子。头发还是乱的,几根碎发翘着,更像是刚疯跑完的小狗了。他蹲在炉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铁签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捅炉膛里的炭火。
玩火的金毛,张小豆是这么想的。但看着他那个样子,脑子里又冒出一个词:城巴佬。乡下人进城的反义词。城里人下乡,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觉得新鲜,连捅个炉子都能蹲那儿研究半天。
张小豆来了兴致,他脱了羽绒服,走到柜子旁边,踮脚从最上层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子干粉条。他抽出两根,蹲下来,递给章永安一根。
章永安接过粉条,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小豆:“这啥?”
“粉条。”张小豆蹲在他旁边,把自己手里那根伸进炉膛口,“看好了。”
粉条接触到炭火的一瞬间,迅速蜷曲、膨胀、爆开,从一根半透明的、硬邦邦的细条变成一根白花花、酥脆脆的膨化棒。张小豆把它从炉膛口抽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伸到章永安面前。
“尝尝。”
章永安的眼睛睁大了,盯着那根膨化开来的粉条看了好几秒,“这能吃?”
张小豆点头,拿着那根粉条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张嘴。
章永安看着粉条,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粉条,而是握住了张小豆拿着粉条的那只手的手腕,把他的手引到自己嘴边,微微低头,就着张小豆的手,咬住了那根粉条。
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哎,像爆米花。”
张小豆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半根被咬过的粉条。他的脸又红又烫,不知道是外面太冷进屋之后被炉火烤的,还是被章永安的厚脸皮弄的。
章永安笑了一下,学着张小豆刚才的样子,把粉条伸进炉膛口,粉条爆开了,“炸了炸了嘿!”
结果还没等章永安高兴多一会,那白色的膨化粉条迅速变焦烧黑了,冒着烟,把章永安呛得直咳嗽。
张小豆看着他那副模样,没忍住笑了。
“我去切肉。”他站起来,甩了甩蹲麻了的腿,“别把炉子点了。”
本来张小豆还想接一句傻狗,觉得不太礼貌,就咽回去了。
章永安蹲在那儿,手里捏着粉条回头:“又吃?我刚吃完包子啊。”
“那是早饭,”张小豆说,“午饭是午饭。谁让你昨晚折腾……”
他的话说到一半,紧急刹住了,张小豆想要表达的是章永安起得太晚了,当很明显章永安已经想歪了,可也来不及了。章永安的眼睛“唰”地亮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凑近张小豆,声音黏糊糊地,猥琐又搞笑。
“嗯?昨晚怎么?当家的想说点什么?”
张小豆的脸“腾”地红了,他伸手推开章永安凑过来的脸,手掌按在他脸上:“走开!”
章永安顺势抓住张小豆按在自己脸上的手,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张小豆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拳都不到。
张小豆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今天他一直这样被像小鸡崽子一样拎来拎去,感觉身为男人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虽然他根本没想反抗。
“你别总拽我!”张小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真的要踹你了!”
章永安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愣了半秒,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可不敢在这时候再把这团刺猬惹急了,张小豆的艮劲上来,真的很难讲理。
张小豆后悔刚才没骂出去那句“傻狗”,眼前这人根本没有脸皮的。
张小豆把猪头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松花鸡腿也切成片,又焖了一锅米饭。他不太会炒菜,但白米饭配熟食是最稳妥的办法。外面酱缸里还有酱黄瓜和小罐的碎咸菜,平时这菜张辉能喝二两。
章永安蹲在炕沿边上,像一只蹲守的猫,安静地看着张小豆在炕桌上摆碗筷。张小豆摆好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吃。”
章永安爬上炕,在炕桌对面坐下。他夹了一片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夹了一片。他在食物面前永远很诚实,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骂骂咧咧地多吃。
张小豆坐在他对面,看着章永安胃口大开的样子松了口气。章永安似乎很中意张辉拌的碎咸菜,张小豆想着回学校的时候可以拿一罐。
张小豆的手机响了。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好友验证通知。
验证消息里写着:“张小豆?我是王峻豪。上次的事很抱歉,一直想正式道个歉,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张小豆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几秒。但怎么也记不起到底是谁。
章永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放下筷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上。
他记得那个名字。砸了张小豆的那个孙子,计算机系的王峻豪。更重要的是,章永安记得王峻豪蹲下来看张小豆时那个眼神。整个学校里,王峻豪是极少数完全不需要犹豫就能确定自己性取向的人之一。他看张小豆的时候,那眼神让章永安十分不爽。
“他加你?”章永安的声音拔高了,“他加你干什么!”
张小豆还没来得及回答,章永安已经伸手要去拿他的手机了。“不许加!”
张小豆的手一缩,把手机按灭了,揣回口袋里。“他谁?”张小豆是真的没记住名字。
“你金鱼吗!”章永安的声音更大了,“砸你那孙子!计算机系的!就上次把球砸你脸上的那个!”
张小豆眨了一下眼,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说:“啊,想起来了。”张小豆那天眼睛被砸飞了,根本没记住王峻豪的脸。
章永安又气又急,气的是王峻豪居然真的加了张小豆,急的是张小豆这个呆货完全看不出别人对他有意思。
“你把他删了。”章永安说。
“我还没加呢。”
“那就不加。”
张小豆不解:“为什么?他说他要道歉。”
“道歉?”章永安像炸毛的猫对着张小豆哈气,“他道什么歉?他把球砸你脸上那天,他那眼神是道歉的眼神吗?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张小豆问,表情依然平淡。
章永安张了张嘴,差点咬了舌头。他不能说“他是个gay他可能对你有意思”因为这种话说出来,就像在给张小豆贴标签,也像是在替王峻豪出柜。他不想做那种人。但他心里那股火又压不下去,烧得他嗓子发干。
“......反正你别加他。”章永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赌气,“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张小豆看着他。章永安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狗,耳朵竖着,毛炸着,又凶又怂。他觉得章永安的反应有点好笑,但是那种被人关注和下意识地占有的感觉让张小豆有点沉沦。
张小豆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当着章永安的面点开了那条好友验证,“不加。”他说,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章永安本来以为张小豆会跟原来一样,责怪他过多干涉自己的事,但张小豆听取了自己的建议,还欣然接受,甚至做完之后还特意给他看让他安心……
这不就是在乎我?这不就是喜欢我?
章永安心里又开始放烟花。
“回学校了,他敢缠着你,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我去找他聊聊。”这个“聊聊”两个字,被章永安嚼碎了,带着点牙根发痒的意味。
张小豆看着他那副“要打架”的表情,像呲牙大金毛。
“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