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秋水 第62章 事与

“小闲。”

何云初、何星尧带着孩子已经回去，何屿被何老爷带到书房谈话，何闲陪老夫人在客厅看电视，老夫人手里织着东西。

听见老夫人喊他，何闲回头，只感觉老夫人往他脖子套了个暖烘烘毛茸茸的东西，顺着视线低头，是一条焦糖色羊驼毛围巾。

“嗯，果然好看。”老推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将围巾取下，装进一旁准备好的空袋子，放何闲腿上，“天凉，注意保暖。”

何闲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惊讶，很是意外，从小到大他收到奶奶的手作物不超过一巴掌，原来...是给他的啊，何闲唇齿微张道：“谢谢奶奶。”

“有空多上奶奶这坐坐。”

“好。”他手轻扣袋子折边，目光落在围巾上，十来秒后问道：“身份...当真不重要吗？”

“何为重要？”

“......我不知道。”

“你每天下课后都要去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吃饭、上厕所。”

“那...填饱肚子对人来说重要吗？”

“重要。”

“这就对了，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

“不一样的，奶奶。”

课本教会他是非对错，但现实只讲利弊得失，顶着“私生子”头衔，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小学还好，大家一样年幼懵懂无知，顶多得知他是何家养子后而听从父母安排，刻意接近他。

初中风向开始变了，不知从哪传出的谣言，说他是何家见不得光的野种。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仅仅一天，“明明就是个野种，也不知道整天在高傲什么。”“成绩好又咋了？”“小三的孩子，去死。”等等类言论如台风过境拳打脚踢般扑向他，淹没他。

那天后全校看他的眼神变了，不管到哪总能听见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嘲笑声，连老师都一样。

他说——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小三的孩子，我是...养子。

声音...传不出去。

他偷偷做了DNA，忐忑了一周，他不知道那周是怎么度过的，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想——等结果出来，他要将这份报告复印上百张贴遍学校，让他们给他道歉，给他妈妈道歉。

结果出来了...

事与愿违

谣言是真的

他整个人呆愣住，头脑眩晕，头一遭看不懂文字。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又去另外几家医院做了DNA，可结果...毫无二致。

那一刻，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想——原来，这就是哥哥不喜欢我的理由，并不是我不乖不听话。

没事的，上高中就好了...

没事的，上大学就好了...

“什么不一样？”何屿从书房出来，一屁股坐老夫人旁边，抓起茶几上的橘子不紧不慢剥开，橘皮薄软易剥，没有粗糙的筋络。何闲没有答话，老夫人从茶几拿起两个橘子放一块问道：“它们有什么区别？”

何屿观察了几秒回道：“颜色，左边更鲜亮，更大一点。”

“嗯，它俩来自同一棵树。”老夫人接着道：“左边是原住民，右边是嫁接，小是小了点，但...本质都是柑橘，没什么不同，吃的时候可不会管这是不是嫁接啊...原住民啊...，只要内里啊...酸甜适中就够了。”一番话说的很慢，随即她将右手的橘子剥开分为两半给他俩，“尝尝。”

内里...

何闲沉默着接过，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挺甜。

何屿往嘴里塞了一瓣，果肉甜润多汁不酸牙，他这才又掰了两瓣送到老夫人嘴边，“奶奶，这是后花园爷爷栽的红美人吧。”

“嗯，上午让人给你们各摘了一箱，放在门口。”

“还是奶奶疼我，”何屿脑袋拱着老夫人胳膊撒娇，“枣是不是快红了，也帮我留着点。”

“留，今年给小闲多留点，拿去和同学分一分。”

何闲想起往年何屿不在，老夫人依旧会让人往家里送瓜果，一年四季他鲜少有自己买水果的时候，他总消极的认为那些都不是给自己的，他只是顺带，原来...，他道：“谢谢奶奶。”

“欸...奶奶，给我也多留一点，我去讨好同事。”

“那怕是不够啊。”老夫人笑弯了眼睛。

陪老夫人看了一集电视剧，俩人起身辞别。何屿瞧见何闲手里宝贝似的拎着个纸袋，甚至可以看见里的物品，他将胳膊搭在何闲肩头懒懒倚着，另一只手掌心朝着老夫人摊开，嗓音温软，“奶奶，我的呢？”

“哪次少了你的。”老夫人从另一侧沙发轻轻拎起一袋东西放何屿掌心，帮他整理了一番刚刚被蹭歪的发簪，“这个梅花簪...不似你平日会戴的...”

老夫人外在形象是严肃的、一丝不苟的，此刻眼角堆着细细的皱纹，看向何屿时神色清亮柔和。

何屿“嗯”了声，没做解释。

虽然只有一个字，老夫人已然明了，叮嘱道：“就算是...”老夫人顿了下接着说，“逢场作戏，也别瞒着那丫头。”

“知道啦，奶奶，别送了，早些休息。”

何闲：“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孩子，到家说一声。”

“嗯。”

老夫人将人送出门外，何闲背上背着双肩包，掌心勒着纸袋，两手端着一箱橘子。何屿的那份由司机老张抱着，老张本想两箱一块抱着也不费事，但何闲没让。

何屿保持胳膊搁在何闲肩上的姿势，回头冲老夫人挥挥手。三人往停车区走，老夫人注视着他们仨背影，隐约能听见何闲淡淡地控诉声：

“你能不能别搭着我走路。”

“我能和你勾肩搭背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何屿轻笑出声，拍了下何闲后脑勺，力道不重，说：“有进步啊，都会聊梗了。”胳膊依旧搭在何闲肩上，不是他突然转性愿意亲近这位“弟弟”，实则是因为贪杯，醉劲上来后脚下飘忽，不靠着人走不了路，好面子又端着“哥哥”的身份无法言说。

“跟池一学的。”

“别跟那个小混蛋乱学。”何屿照着何闲后脑勺又轻挥了一下。

上车后，何闲问：“池一为什么从小跟着他外公？”

他好奇这个很久了，池一父母健在，怎么不亲自养？又不是养不起。

这个原因何屿还真知道，不是什么不能讲的秘辛，他背靠车后座揉了揉太阳穴，头脑晕晕乎乎，将车窗摇下一点。

他这副模样落在何闲眼里就是他哥不想和他同待一个空间，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弃。

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安排张叔送他一块回家，左右他又不住家里。

离开奶奶视线，连装一下都不愿。也对，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除了上大学不在眼前的四年。

何屿灌了一头冷风，强撑意识说道：“他小时候...还在喝奶的年纪，家里请的月嫂看着老实本分，其实手脚不干净，心思也不干净，往冲好的奶瓶里吐口水...”

何闲光是听着就犯恶心，问道：“后来呢？”

“池伯母从监控看见，发现的及时，池一这才逃过一劫，报警处理，月嫂说她嫉妒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小孩...，外面的月嫂不敢请，伯父伯母又忙着工作，林爷爷听了这件事接管了池一。”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那小子从小养成了点不吃旁人接手食物的习惯。”

“是吗？他在宿舍倒是挺会使唤人。”

“他对朋友没那么见外。”

“保姆硬说朋友。”

“......”臭小子，会噎人了。何屿胳膊肘支在车窗边沿，手撑着下颌，侧头朝何闲摊开手心，懒懒乜视道：“我的礼物呢？”

何闲没想到他用这个理由当作反击，有些烦躁，这人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向他张口要，他无视这只手，缄口不语，盯着大腿上的纸袋，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目的达成，何屿收回手，如愿闭上眼假寐，酒劲上来他此刻只想睡觉。

“小的时候，有一次...你给我装了一包零食，还给我装了一张卡一些现金，带我去游乐园玩，中途你去厕所让我在原地等你，结果你上了很久很久...从中午到天黑，我被蚊子叮的满身大包，把包里的零食吃完你才回来，那一次，你是不是......”准备将我弄丢......后面的话被他吞回肚子。

他眸子低垂，手扣着袋子折边，片刻才补充道：“你是不是...便秘有点严重。”

身旁人没有回答，也毫无动静。

好半天，何闲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偷瞄他哥，见人闭着眼心里舒出一口气，他怕听到“是”又怕听的“不是”。

随着年龄增长，他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里有无数道声音告诉他“对，你哥就是不要你了”“他打算把你丢在游乐园自生自灭”“这个世界没人会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