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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婚姻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作者:黑象 分类:都市现言 更新时间:2024-02-09 22:59:25 来源:文学城

苏姨太太是常被人唤的人,但她自己唤人时,最常唤:“美玲。”

此刻除去玉生外,美玲是唯一不被唤作“某某”太太的。在蒋太太的厅面中,这似乎是十分罕见的事,没人去封她的名号,提起她的先生,除了苏姨太太,旁的人唤起来,也唤她:“过来坐,美玲。”

然后玉生随着苏姨太太喜悦的眉眼望过去,望见一个小个子女人,她几乎就像是十四五岁的女人,因此不被唤作“太太”么?玉生像是第一次见她,她的相貌与她的称呼一样出众,她比丰腴的苏姨太太瘦一些,但并不纤细,也并不高挑,她站到苏姨太太身旁,几乎只到了她肩头。

但她开了嗓,声这样高昂,正回道:“我以为你出家了!”

苏姨太太笑道:“怎么说?”

“你脖颈上戴什么?”

“佛珠——”

苏姨太太低脸望了望,仍笑道:“鸿生和朋友一同去了苏州的佛寺,那里的师傅给的。”

于是美玲皱眉、撇嘴,但她珠圆玉润的粉红面容却不让人觉得粗俗,只是可爱。她久久地不回话,只等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她们,将精致的瓷盘无声地推上台面,推到她们眼前来,没有什么人去动筷,不知笑什么,不知说什么,只有玉生望着那盅白鲈鱼汤羹。

鲈鱼仿佛张了嘴,哼哼声冷笑起来。玉生望定了,原是美玲重开了口,道:“叫你摸牌你不来,叫你跳舞你也不去,难怪呢,是修身养性了——我看看,身上穿的又是什么呢?莲花么,这花和你一样,也是有佛性的。”

桌前的太太们笑出声来,竟连同陈太太。

苏姨太太道:“你非把我挖出酸水,你才开心了。”

即便这么说,也仍是笑着的。陈太太从一盘不曾动过的杏子仁中夹了一颗杏子到了美玲盘中,她的盘空空的,不知谁笑话她手长得短,夹不到什么。美玲向陈太太淡淡笑一笑算是致谢,玉生觉得她盘中那颗杏子像是精细的假象,后来方得知原来是鲜奶、杏子、桃仁和松子碾碎又糅合而成的,表皮一层金光是镀了金箔。

美玲道:“我感冒这些日子不来,有什么新闻么。”

太太们低着眼,正无声地喝着鱼羹。

唯有这张餐台最末的玉生望向她,又望见她旁边的苏姨太太正要说话,陈太太却仰起脸来,开了口道:“黎太太一家搬走了,你知道。欧阳太太怀着孕,不常来,要是她来,少不得你的新闻去听。”

美玲道:“我倒听说欧阳小姐要结婚了。”

陈太太道:“是,我听爱蓝——李文树的妹妹说起过,她要嫁给一个教书的。”

余太太终于发声,道:“文树,很久不听他的名字了。”

她常常是寂静的,但说出话总引起旁人附和。于是朱太太道:“他那样矜贵的人,去了英国都不曾回来。说不定下次见不能唤他名字了,有人说他在英国当了伯爵,因此不回来。”

余太太道:““有人”是谁?你总惦记着他,所以才听得见他的消息,像我们,即便和他是中学同学,偶尔路过李公馆,也才能想起他,只是不知他如今还那样漂亮吗。”

朱太太脸色冰冷,道:“不过是我家里有人在英国那边,听来听去的消息罢了,他那样的人,总有人流传他,不必专程惦记着才能得知他的消息。”

玉生看着那挑起话头的陈太太,她却一言不发。

美玲嚼着那颗杏子仁,与苏姨太太低低说了两句话,方回过脸来笑道:“说什么呢?欧阳家扯到李公馆去了,我刚才想问什么都忘了。哦,对了,欧阳小姐要嫁给一个教书的?”

苏姨太太终于出声,回道:“是,我听鸿生说起。”

朱太太问道:“教书的怎么配得上欧阳家。”

苏姨太太道:“正因配不上,所以才闹着呢,欧阳小姐闹着剪了头发,把那头发偷摸着让人送到教书家里去,说是长发结心,欧阳太太正在孕期,气得开了许多保胎药。”

朱太太道:“欧阳心气高,所以已过四十也非要生一个儿子来成龙,女儿自然要成凤,如今女儿却要嫁到她最看不起来的小家小门里,难怪呢,她烦恼着,近日也不与我通电话了。”

余太太道:“她既不和你通电话,你与她家相隔不远,也可以上门去。”

朱太太仿佛点了点头,沉着脸,不说什么话了。

美玲笑一笑接过人递来的餐巾,擦一擦唇,道:“佛女,您有空叫上欧阳太太来我家摸牌,疏散一下心结,比闷在家中吃保胎药好。”

唤的“佛女”,竟是一旁的苏姨太太。美玲是惯会为人起雅称的,想到一个便先唤着,以后想到了便再换。

苏姨太太假意恼了,道:“我回家就把这串珠子摘了——”

美玲忽地从餐蓝中也递给她一条干净餐巾。她便又笑了,注道:“但我可唤不动欧阳太太,你要是缺人,唤那位太太。”

玉生抬起脸来。

只因在苏姨太太的高声中,周遭的人望过来。于是玉生便只与美玲四目相望,美玲总将那双下垂的圆目眯着望人,仿佛要将人望仔仔细细。

美玲向她笑了一笑。

玉生淡淡道:“苏太太,我并不会摸牌。”

苏姨太太即刻转了话头,道:“你这些日子不出现,不知道蒋太太的新画多美呢,她送了我一副,是画一只黄鹂。”

美玲道:“明天下午到你家中一看,不就知道了。”

苏姨太太道:“你们呢——太太们,陈太太,余太太,美玲明天下午到我家中插花,你们来不来呢?”

陈太太回道:“怕是没有空的。”

其余再没有人回她,玉生望过去,与她像是熟络的太太们也只是略摆一摆手。

苏姨太太仿佛忘记了望一望玉生。

用完餐食后是下午四点钟左右,餐台收去,重又推起玻璃茶台。上的再不是浓浓茶色,瓷白窄口杯口升起来极苦、极厚的土壤气味,那琴脚杯手被人端到玉生眼前来,杯旁放了一个矮瓶,小巧非常,瓶中装了许多白糖。

阮阮道:“张太太送了您东西。”

玉生倒下所有白糖后,道:“是谁?”

阮阮指向远处与苏姨太太正说话的美玲。原来她的名号是“张太太”。

玉生便要起身来。阮阮却注道:“她寄放在前厅,稍后我为您取来。”

玉生问道:“是什么?”

阮阮笑了笑,道:“张太太并没有告知我。”

随后,阮阮被唤到陈太太面前去了。玉生望见来往的人逐渐三五成群起来,即便从前在金陵中学读书时,也没有这样热闹,她此刻想起上学的日子,遥远的竟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忽然有旁人来唤她,望定,是朱太太。

她道:“太太,您方便让一让座么?”

玉生还未回话。

朱太太注道:“每次来我都坐这张椅子,已坐惯了,别的椅子坐着总觉得冷——您要是方便,我与您换一换,您去帘后坐,也安静一些。”

玉生即刻起了身。

朱太太那样神色飞扬地坐下了,她仿佛不是坐在一张普通的牛皮长椅上,但像是真正骑在了一头强壮、昂贵的斗牛身上。玉生并不再望她,只是坐在了她所指的那安静地界,长椅放置在帘后,帘前是过廊的后门,帘前帘后都几乎没有一位太太走动。

听到流水的声,也只是蒋太太的帮佣正提起那一只细嘴琉璃壶,正往不知哪一位太太的瓷杯中滴下苦水。玉生觉得蒋家的时间也是这样一点一滴流过去的,流得这样慢,这样长。她困倦地低下眼,但并不偷偷睡去。

只因帘后忽地动了动。

玉生坐在原地,静默着,并不抬眼看是谁。只知过廊边上走来两位太太,她们对站着并没有留意到帘后的玉生。

玉生听见余太太的声,她正笑道:“白铃兰,那似乎是不时兴的花样了。”

另一位不知是谁,回道:“生面目,兴许是姨太太,爱这样打扮。”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余太太又笑,道:“那苏姨太太也适合穿。”

另一位道:“我第一次见人将咖啡喝成糖水。”

余太太只是笑,她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所以便发出了最尖细的嗤笑声。

玉生只是觉得那笑声像铁锈溜进自己的嘴里,她的嘴中顿时一阵发苦,随后她起了身,从帘后离去了。过廊上迎面又走来别的太太,她们的确是不穿白铃兰的。玉生从不知原来衣服上的花样也会过时,如同人寿命长短一般,但谁又能永驻年华呢。

走到过廊尽处,里厅门前,玉生遇到苏姨太太,她唤住了她,道:“苏太太。”

苏姨太太停住,又怔了怔,笑道:“太太,有什么事?”

玉生道:“请您帮我唤一唤阮阮。”

苏姨太太回过脸,往厅面中寻着,边道:“刚刚还望见呢,想是去了前厅,稍等,我请人为你叫来。”

玉生道:“有劳您,苏太太。”

苏姨太太总是怔一怔。

阮阮从前厅为玉生取来了美玲的礼。玉生本要去致谢后再离去,阮阮却说李公馆的车子已到了东门外。那时美玲和苏姨太太、陈太太远远地说着话,玉生只同阮阮道了别便出了厅门,在寂静之地玉生乘上了蒋家的车子,坐到了东门外。芳萝已将车子停在了那里。

进了车中,玉生抵上了李文树的肩头。

李文树闭着双眼,去握她的手,唤她道:“太太。”

阮阮在原地目送着,直至玉生再望不见她的身影。

玉生并不回他,他也不再说话,只将她的双手摩挲着,仿佛在度过片刻无趣光阴。芳萝将车子驶入一片细雨绵绵中,天很快暗下来,帘外便什么也望不见了,不知还有多久到李公馆。

玉生终于问他道:“你从哪来?”

李文树仍闭着眼,却即刻回道:“宝山。”

玉生道:“我的手很冷。”

李文树道:“正因冷,才要为你暖一暖。”

蒋太太脱下来的那双黑裘毛手套,玉生上车前托给了阮阮。即便是刚刚才从手上取下来,但手即刻重又结成了冰,真要时时刻刻戴着,才能冰雪消融。

于是玉生道:“冷久了,也不觉冷了。”

又忽然记起蒋太太说的话。她自己笑一笑,无声地,李文树却听得见。

李文树道:“笑什么。”

不待她回话,李文树注道:“是看见你的回信了。”

玉生方发觉,李文树身旁放着信件。这些回信似乎等了她一片地久天长,如今真正寄来了,她却又觉得并不等了许久,只是忽然想起那一通电话,她怕信件拆开来,有孙曼琳不如意的消息。

李文树递到玉生面前来,玉生却只收到三封,仍然没有孙曼琳的信。

面上是她爸爸的信件。玉生一字字阅过,信上写道:“吾女玉玉,见字如面。南京初雪已下,天气冰冷,夜间辗转时总怕你与我一样冷,于是爸爸做了两件外衣,寄一艘外贸船为你送去,若你收到,请记着穿,如今爱乔无法再为你谨记。冬至将近,细算日子实际你离开不久,若不细算,总以为已有一年半载不见你,见与不见不要紧,我只愿你身在上海,无病无灾。想必金银不会短缺,但若有不得已之事,不得已之时,务必即刻写信与我。”

爱乔的信仍然短的很。

仿佛是一字字凑出来的,在南京时她便常说自己的字很不好看,因此不常写字,见了面才会有说不完的话。于是信中最后也只问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家?”

玉生望向李文树,他不知为什么这样乏,又闭上了眼。

白色的车帘飘拂了一下,忽然间惊天动地得亮起来,一声雷鸣响彻过去。一切重又归于晦暗与寂静。

袁瑞先生的来信上却写了许多许多,无关她的南京也在他的信中,使得她可以短暂地窥见初雪下之后的太平南路,河水落成雪白的秦淮河,和那一间流动的馄饨摊子。他的信也仿佛从不是写给玉生的,但玉生看得很好,如同看袁瑞先生写的书,琐碎但不无趣。

一页页翻来,写到做冬装的人来往她爸爸的绸庄,写爱乔瘦了、高了一些,写他自己又还了一些欠款,写他年前要再回北平一趟,绕走一圈,又写到他在码头前的客运生意。零零散散地写:“二十三日,那是客人最多的一天,拉了七趟,其中一趟是去奔丧的——”

“你猜奔谁的丧?”

玉生久久地,翻不过页。

终于翻了过去,末了,信上写道:“是邬季,原来他三天前病逝了。又听金小姐离开南京去了广州,离开后她收走了你父亲在新街口的另一块租地。至此,玉生小姐,我已将你心中之事细细说与你,一切安好,愿你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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