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 第2章 狗窝

陈默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等着看蠢货的热闹。

看蠢货被别人欺负，就像当初的自己这样，只有这样，心里仿佛才会好受一点。

事情的发展好像就是按着预料的方向进行，蠢货醒了，哭的很响，声音尖锐又沙哑。

门口从早上吵到晚上的人精疲力竭又乐此不疲。

其中就有一个男人，家里开小卖部，长的很瘦，当初踢了自己一屁股，骂自己小不死的。

陈默揉着现在还发痛的屁股，恶狠狠的咬着牙，望着那个男人走向躲在树洞里的蠢货。

是抓起来打吗，还是揍，又或者是凶神恶煞的骂上一句小不死的。

陈默眼睛眨都不眨，直直的盯着那道身影，不知道是期待又或是紧张。

“小畜生，哭一天了，吵死了！”

“哭什么哭，要哭也是我哭，你让你死去的爹妈赔我2000块！”

是掐。

陈默望着在男人手里逐渐失去生息的蠢货，望着那乱扑的小腿，望着那....

头破血流的男人。

陈默还维持着举砖头的动作，另一手趁着男人捂头痛呼的时候，死命的拽着着蠢货的衣领，将蠢货护在身上。

他想跑，可是在浑身都颤抖着，身后还有一个小蠢货，根本跑不了。

“艹，我打死你！”

男人一脚踢开陈默，带风的拳头挥向地上软的和死尸一样的人。

肚子痛的意识都发白了，陈默双手护着头，弓着背，只想要尽可能的减少伤害。

“不，打锅锅！”

慢了半拍的李阳抱着男人的小腿。

头晕目眩，破了口子的头痛的男人嗷嗷的抽气，感受到小腿处的重量，男人瞧是一个小屁孩，用力的蹬腿甩开，嘴里大骂着：

“娘婊|子！”

李阳浑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和牙齿上。

牙齿发狠的咬着那块小腿上的肉，手像是吸盘，牢牢的粘在男人的腿上，甚至顺着男人蹬腿的力道被甩到半空。

小孩子的牙很脆弱，但李阳的牙邦邦硬，男人吃痛的叫唤一声，将地上还缩着当蜗牛的陈默踹开，用手拧着李阳两侧的脸颊肉。

李阳嗷呜的痛呼，嘴里的牙更是死死的咬着，怎么也不放嘴。

陈默借着这短暂的空隙，爬着靠在墙上，无力的举着小灵通喊道：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男人根本不畏惧，手用力的扯着李阳的脸肉，转头对着陈默龇牙：

“老子还没有怕过！”

灯光是晦暗的，但陈默还是能清晰看到小蠢货不断的在吐血，看到那被拉扯的发白的脸颊肉。

父母死了也只是闷声哭的陈默，发出来这么久以来第一声爆鸣式的哭泣，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终于吸进了第一口气。

原本还在门口张望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那一声哭泣终于是哭进了人们的脑子里。

“强子算了，这附近有监控的！”

一个胖胖的男人拉着强子，为强子好似的眨着眼睛瞥去监控。

“对啊，到时候警察来了，这小孩还得赖在你的身上。”

“老子头都被他打破了，你们居然说算了，打破的又不是你们的头！”

强子捂着哗啦啦流血的脑袋，血从眼眶一直流到下巴，嘴巴大张着，真和地底下爬上来的恶鬼一样。

这一嗓子，让队伍瞬间分为了两队，一队是孤身走暗巷的强子，一队是正义凛然的英雄。

强子再怎么嚣张也没办法，看到地上还在吐血的小孩，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真要赔偿，自己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人群稀里哗啦的散了，尤其是看到地上的小孩看向自己的时候走的更快了，叫救护车还浪费话费呢，他们可不想摊上这种包袱。

“吐这么多血，你怎么不死啊。”陈默只是普通的陈述，没有任何一丝咒骂。

李阳也是常规的听不懂，脏兮兮的手指指着缺了的门牙。

几滴黄豆大打眼泪正窝在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蛋上，口水混着血水，止不住的往下滴。

本来还只是细细小小的一道线，嘴巴一扯大，哇的一下成了片状的小瀑布。

“锅锅，透，透。”

“咬这么用力，你不痛谁痛。”

陈默还是维持着靠墙的姿势，发觉小蠢货站起来比自己高，正俯视的瞧着自己，心里突然不痛快了，撑着墙面起来。

“我看看。”

陈默不想露出自己软弱的样子，硬撑着一步步挪到了路灯下。

李阳走一步看一个痛，张开被衣服包裹的短手让陈默抱。

“嘴巴长大，我看不见。”

陈默烦躁的将自己落到眼睛上的头发撇到一旁，嫌弃的看着湿漉漉的下巴，用力眨了几次眼后，才为难的下手掰着小蠢货的两片嘴唇子。

“透。”

嘴角被强子扯裂了，此时轻轻一动都发疼，李阳掉的泪珠更多了，隐隐有号啕大哭的趋势。

门牙缺了一颗，陈默确定血是从缺失牙齿的坑洞里流出来后，赶忙松开手，将那手指上的口水擦在了小蠢货的帽兜里。

“牙齿找回来就不痛了，你敢哭出来，我就揍你！”

陈默烦躁的挪眼，借着路灯摸索，在马路牙子上找到地上李阳掉的乳牙，郑重的放在李阳满是血的手心。

“收好了，你的臭牙齿。”

李阳捏着那小牙齿玩，另一只手任由陈默抓着。

“锅锅，脚脚透。”

“我不是你哥。”

陈默抓着李阳的手走在安静的路边，抓的很紧，他也痛，他也想哭，仿佛只有抓住什么才能忍住这身疼痛。

等抹掉最后一滴眼泪，陈默低头望着下巴到口水兜都是血的李阳，两清了，真要算起来，还是小蠢货欠自己。

陈默撒开了原本紧握着的手，低头望着那小小脑袋上的发旋出神。

“锅锅？”

李阳还在哭，仰着小脸，黄豆泪顺着嘟起的脸颊肉圆润的撒到空中。

怎么能这么会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叫，没有撒泼打滚，只望着你，眨着眼睛依赖的叫你哥哥，仿佛你就是他的唯一依靠一样。

陈默悄悄抓回了李阳还举着的小手，冷着脸说道：

“明天就带你去找警察，我不是你哥哥，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你没有爸爸妈妈，你死了也不会有人管你！”

陈默朝着比自己矮上一半的人大吼，他还不是大人，他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陈默指尖都在颤抖，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李阳听不懂，他太笨了，比同龄人都笨，但又太聪明，他知道陈默很伤心，陈默很生气，但绝对不是冲着自己。

李阳跪在地上，热乎乎的小手盖陈默在无神流泪的眼睛上，小孩子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和力气，李阳咬着牙放轻了力气。

“锅锅，不哭。”

不知道李阳重复了多少遍这句话，陈默刷的一下站起身，抱着小孩一路狂奔到河边。

“脏死了，你那个手很臭知不知道！”

陈默先给自己洗了脸和手，再是抓过李阳的手往河水里伸。

“愣。”

“冷就忍着。”

陈默看到李阳闭着的眼，放轻了力道，把那小脸上的血渍污渍都洗干净后，带人钻进了这几天建的小窝。

原来应该是狗窝，因为陈默第一次来的时候全是尿骚味。

陈默依旧很快接受这件事，像是天生适合当孤儿，把狗窝打扫了一遍，还撒上了自己的尿来圈地盘。

“糗。”

李阳捂着鼻子不进去，和石墩子一样，陈默怎么拽都没有用。

“你闻闻你自己的味道，你更臭。”

陈默怕对方听不懂，撩起李阳的衣摆凑到那被捂住的鼻子上。

李阳皱着小脸和陈默一起钻了进去，脸上的青青紫紫的淤青和小猫胡须一样，随着皱脸的动作一张一缩。

这一天都太累了，陈默不管一直站着不愿意坐下的小蠢货，头枕着捡来的书倒头就睡。

夜里，身上好像多了一个小暖炉，抱着软软的，热乎乎的，像家里的那只小熊，蓬松宣软。

这是这么多天里睡的最好的一次，陈默睁眼，浑身都酸痛的动不了，只有意识异常活络。

“起来，别耽误我捡垃圾。”

陈默瞧着一旁睡着正香的小蠢货，故意的大声讲话，再是用力的推开怀里的人，小蠢货凭什么睡得这么好，自己醒了，他也得醒。

做完扰人清梦的坏事，陈默好心情的到河边简单漱口刷牙，慢悠悠的托着发痛的身体往固定的打卡地点走去。

隐隐听到远处飘来的哭声，陈默默默的转身，一边骂，一边加快跑的步伐。

不出所料，小蠢货哭的很厉害，连狗都不敢轻易靠近。

李阳眼睛很尖，在角落里看见陈默的衣角就爬着跑着去抓，“锅锅，不要不要哦。”

这么厚的衣服都被李阳哭透了，陈默用手捂住那大张着要吃人的嘴，瞪着眼睛吼道：

“再哭，我就不要你了！”

这句话很好用，李阳一下子不哭了，将脸用力的埋进陈默的肚皮，被衣服裹着的圆丢丢的身体随着打嗝一耸一耸的。

“好了吗，现在可以走了吗。”

陈默安静的等李阳抱着自己，手揪着眼下李阳的黑黑的头发。

“可以。”李阳仰着脸，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蠢货还不知道什么是讨好，就已经学会了讨好。

陈默接受了，至少今天他都要一直带着李阳，这是他接受的代价。

去的晚，就没有什么好东西，一块已经干的和沙土一样的面包，这是今天唯一的战力品。

陈默均匀的将面包分成一半，再是一半，二分之一塞回包装袋，放进了衣服里。

其余的四分之一两人就坐在水龙头旁边，一边吃一边就着水龙头的水咽下去。

李阳嘴巴嫩，喉咙也嫩，吃了一口，就呸呸呸的吐在地上，用手指一直擦着舌头，想把上面的面包屑擦去，甚至顺手连那面包也一起扔在地上。

“捡起来！”

陈默黑沉着脸，年纪不大，其中的锐气就难以遮掩。

“锅锅，难吃。”李阳软着声音，习惯性的去撒娇讨好。

“不吃你就滚！”

陈默其实也没有很缺这一块吃的，只是看到对方娇贵的样子心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小蠢货有拒绝的权利，而自己没有！

李阳快速的转身迈着步，捡起地上被脏水泡过的面包，大张着嘴咬下，还特意张开嘴巴含糊的说：

“锅锅，阳阳痴痴。”

陈默看到那被咽下去的脏面包，心里没有快乐，只有更深的伤心。

“不准吃，别吃了！”

情绪再一次失控，陈默用手指将李阳嘴巴里的脏面包抠的一干二净，两手托着那还是青紫一片小脸，拇指慢慢抹去脸上的泪。

李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来这个世界太短，他接受不了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一会吃为什么一会儿不吃，他不知道。

他只会趴在哥哥怀里哭，连自己在哭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黑冷着脸，抱着哭累了的小孩蹲在小卖部旁边，看到那个瘦瘦的男人走了才一步步的警惕走向小卖部。

“奶奶，能借你的电话打一下吗。”

这是陈默前几天最常干的事情，爸爸妈妈给的小灵通早就被摔坏了，打不了电话。

陈默向警察求助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没有结果。

他本来不想再尝试的，可除了警察他还能相信谁呢，小蠢货还那么小，放生了，连吃东西的能力都没有。

老奶奶混浊的眼珠哀怨又怜惜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陈默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昨晚自己把他儿子打伤了，老奶奶怨他，是合理的。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李阳不懂，乖乖的窝在陈默的胳膊里，用手指点着陈默的脖颈，小声又无力的喊，“锅锅，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