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 第6章 四百八十块

林清妍打了过去，鹿禾很快接通，那头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怎么回事？”林清妍问。

鹿禾说了个七七八八，声音不大，但也没吞吞吐吐。大概是她入职时虚报了年龄，说自己十八了，其实那时候刚过十七，到现在离成年也还差着几个月。店长前两天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把她叫去问，她没瞒住，店长就说不能用她了，让她当天走人。最后一个月工资也没结。

林清妍听完，揉了揉眉心。这事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她靠在沙发里，毯子滑下去一截，也懒得拉。

“虚报年龄是你不对。”她说，“店长用这个理由解雇，你没什么能说的。但钱的事还能争取。他总共欠你多少？

“一天一百二，这个月上了四天。”鹿禾在那头顿了顿，“总共四百八。”

林清妍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数不多不少，犯不上打官司，可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笔得攒一阵子的钱。店长大概是吃准了她没人管，年纪小，不敢来要，才敢这么拖着。

“明天我陪你去店里。”她说，“别一个人动。”

鹿禾没立刻应声，过了两秒才说：“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不会。”

“那，谢谢清妍姐。”

挂了电话，林清妍翻到公司法务的联系方式。她跟法务那边不算熟，平时就合同审批时打过几回交道，但公司有这条线，能用就用。她开始往对话框里打字，把事情简单说了，问这种欠薪的情况走什么流程合适。

法务那边给的回复是金额小，走劳动监察那套流程不值当，协商把钱要到手最省事。涉及未成年人，店家也有理亏的地方，比如用工前年龄没有核实到位，安排工作是不是符合规定。道理摆出来，店家一般愿意给钱了事。林清妍回了谢谢，转发给鹿禾，让她把材料整理好，入职时间、排班表、工资支付记录都存一份。

第二天傍晚，林清妍下了班，到学校门口接上鹿禾。鹿禾上车时手里攥着个文件袋，里面是她打出来的聊天截图和一张手写的工时记录，字歪歪斜斜的，但日期和时长都标得清楚。林清妍翻了一眼，没说什么，打了转向灯往咖啡馆开。

到了店里，那个中年男人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林清妍走过去，鹿禾跟在她后面半步。男人看见她俩，脸色变了变，放下杯子。林清妍把文件袋搁在吧台上，没坐，就站在那儿把话说到了：鹿禾虚报年龄是不对，但你用工前没核验，安排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上晚班到九点，这不合规。工资是你该给的，四百八，结了这事就算了，不然她回去把情况往劳动监察那边递一份，你也麻烦。

话说得不快不慢，语气平得很，像在谈一份合同。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扫了一眼文件袋，又看了看站在后面那个女孩，认了怂。他拉开抽屉点出几张钞票，搁在柜台上。

林清妍没接，侧了侧身，让鹿禾上前。鹿禾把钞票拿起来，数了数，叠好揣进口袋。男人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林清妍没理会，带着鹿禾出了门。

店里暖烘烘的，一出来冷风灌进领口。街灯亮着，天已经黑透了。鹿禾走了几步，却没显得多高兴，低着头，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几张票子，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清妍偏头看了看她。鹿禾垂着眼睛，下巴缩在围巾里，只露个鼻尖。她想了想，说：“是麻烦。但我愿意帮你，跟你那天愿意给我送饭一样。”

鹿禾没看她，鞋底碾着地上一片枯叶，低声说：“不一样的。”

林清妍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上来。她压住了，没往下接那句话。

天冷，在外面说话都冒出白气，吸一口嗓子发凉。她伸手帮鹿禾理了理围巾，把压进去的边角拽出来，拇指在她鬓角蹭了一下。鹿禾没躲，只是头低得更下去了些。

街角有家手工烘焙店，灯光从橱窗透出来，暖黄色的，甜香味从门口就闻得到，混着黄油和焦糖。林清妍说：“走吧，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店里东西不少，柜台摆了好几排，灯光下色泽油亮诱人。鹿禾取了托盘和夹子，垫上一层纸，挑了一块开心果挞和一块虎皮卷，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碰坏了上头的奶油。林清妍结账，顺手拿了包白吐司和一瓶蓝莓酱。她一个人在家，早上都这么吃。

回到车上，林清妍问鹿禾还打不打算找兼职。鹿禾说想找，但愿意要未成年的不多，她还差几个月。林清妍问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一月二十二。”

“学考呢？”

“一月十四。”

林清妍在心里算了算：“现在十二月中旬，还有一个月。你安心学习，等到学考考完，生日也很快就到了，满了十八再找工作也不迟。”

鹿禾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清妍松了松表情，问：“生日那天什么打算？”

鹿禾想了想，说：“没想好。但我想和你一起过。”

林清妍说：“行。”

鹿禾眼睛都亮了，低头咬了一口开心果挞，酥皮碎屑掉在腿上。林清妍本想说句别在车上吃，掉渣，看了看她那个样子，腮帮子鼓着，眼睛还亮着，最后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