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林清妍去得晚。部门临时加了个会,两边人扯到快八点。她出来写字楼时天已经黑透,本来想着今天算了,车子拐到后街路口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
推门进去,铃铛照样响。鹿禾正背对着门口擦吧台,围裙还没解,听见声音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清妍姐,今天这么晚。”
“加班。”林清妍把包搁在椅子上,“准备打烊了?”
“嗯,咖啡机刚关。重启要再等等,得让它先预热。”
“不用了,我就坐会儿。”
店长从后面推门出来,是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穿着同款棕色围裙,胳膊上沾了点水。他向林清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头和鹿禾交代了几句关店前的事。鹿禾一一应着,声音不大但还算利落。
店长走后,她转身进了后厨,门没关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紧接着飘出一股油葱的香味,往店里各处钻。
林清妍坐在靠窗老位置,闻着那味儿才发觉自己晚饭也没吃,肚子里空落落的。过一会儿,鹿禾端了碗炒饭出来,坐在吧台前吃。碗不小,堆得冒了尖,炒饭放了酱油和葱花,米饭裹着蛋液炒得粒粒分明,油亮亮的,热气往上冒。林清妍本来低头看手机,愣是被那香味勾得抬了好几次眼。
她忍不住问了句:“你现在才吃饭?”
“在学校晚饭吃得早,现在又有点饿。”
鹿禾用筷子拨了两口,抬头看她一眼,放下筷子起身回了后厨。再出来时端了只小碗,盛了大半碗炒饭,搁到她桌上,勺子也备好了。
“只剩这么多了,尝尝。”
林清妍没推,挖了半勺送进嘴里。米饭带着锅气,酱油的咸和葱花的香搭配得刚好,蛋液裹得匀,米粒间还掺着火腿丁和青豆,扎实又好吃。她本来只想尝一口,结果几勺下去,大半碗就见了底。
“你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她把最后几粒米刮干净,勺子搁回碗里。
鹿禾也没接她那句夸,起身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切了两片柠檬进去,推到她面前。
林清妍问多少钱,鹿禾说不用,本来就是自己吃的。林清妍过意不去,说那不行,总不能白吃你的。鹿禾想了想,说:“那你帮我个忙。”
“你说。”
“下周学校家长会,你帮我去听。”
林清妍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妈妈呢”,话到嘴边没问出来。那答案她大概猜得到,猜得到就不必让鹿禾再答一遍。
“时间提前告诉我。”她说。
鹿禾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吧台的小灯照下来,她的睫毛挺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放学后。林清妍提前下了班,把车停在校门外那条梧桐路上。到得还早,校门口聚着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站着看手机,有的三两凑在一起说话。她站在人群边上,觉得自己这身份有点说不清,不是家长,就是个被请来充数的外人。
教学楼还是她当年那栋,外墙重新刷过,楼梯也翻修了。鹿禾是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课桌上贴着学生名字,透明胶粘在桌角。她找到鹿禾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她课桌收拾得很干净,书摞得整齐,桌肚里塞着笔袋和纸巾。
桌上放着成绩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分数不算好看,班里五十七个人,鹿禾排第四十二名。
林清妍并不意外。一中是市重点,学生都是各个初中掐尖招进来的,底子一个比一个厚实。老师家长都抓得紧,周末寒暑假大半泡在补习班。而鹿禾没有那些东西。她只有一周两天的兼职,一间没人说话的屋子,家长会还要请个外人来坐这把椅子。
林清妍把成绩条放回去,展平了边角。家长们陆续入座,低声交谈着。
家长会开得很简短。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她先通报了班级月考整体情况,又提到年底的学业水平考试,强调学考虽然不难,但关系到高中毕业,还是要引起重视。
底下的家长刷刷记笔记。有人举手问科任老师更换的事,班主任说有消息学校都会及时通知,家长不要互相乱传。
林清妍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写,学考报名,后半学期的安排。会开完时已经写满了一页纸,字迹有些潦草。她撕下来,本来想夹到鹿禾的课本里,想了想又叠起来放进口袋,决定当面给。
散会后一群家长围着班主任问这问那,她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班主任翻到鹿禾那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面生。
林清妍报了鹿禾的名字。班主任点点头,没多问身份,说鹿禾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性格有点闷,成绩中下但挺稳的,没往下掉过。
“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班主任压低了点声音,“我们知道的,学校能照顾的都照顾了。”
林清妍借机问了晚自习的事。班主任说鹿禾申请过周三不上晚自习,考虑到她家里情况,学校批了。
“她说是家里有事,具体没细讲,我们也就没多问。”
林清妍点了点头,没提兼职那档子事,把笔记本折好塞回口袋。
出了教学楼,天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亮着灯,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鹿禾坐在花坛边等着她,书包抱在怀里。见林清妍出来,她站起来,先看了看她脸色才开口:“开完了?”
“开完了。”
林清妍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递给她:“我记了点要紧的,你回去看看。字写得草,看不清和我说。”
鹿禾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折起来夹进课本里,说了句好。
林清妍问:“你们班主任知道你家的情况?”
“知道一点。”
“那就行,走吧。”
从学校出来,林清妍带她吃了顿饭,在路口的麦当劳。周五晚上人不少,有大人带着小孩,也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占着两张桌摊开卷子,边写边吃薯条。
林清妍去柜台点了个套餐,端着托盘回来,汉堡薯条摆了一桌子。她自己没怎么吃,就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鹿禾。鹿禾啃汉堡啃得挺香,腮帮子鼓起来,一口接着一口,嘴角沾了沙拉酱也没顾上。林清妍勾了勾嘴角,心想再怎么早熟毕竟也还是个孩子,饿急了眼里只有吃的。
等到她吃得差不多,林清妍还是把成绩的事提了起来。
“我看了你成绩条,”她捻了根薯条蘸了蘸酱,“文科比理科好些。语文英语都能考到中游偏上,数理化拖得厉害。当初为什么不选文?”
鹿禾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咽干净了才说:“喜欢理科。”
她自己也知道这谎撒得太拙劣。林清妍没拆穿,就那么看着她等。鹿禾低头把汉堡纸叠了两折,声音放低了:“选课那时候,我妈让选文,说女生学文稳当,以后考公或者当老师。我没听。”
“所以你就选了理?”
“我拗着劲,不想听话。”鹿禾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托盘边上,“她越说选文好,我越不想选。你是不是觉得挺幼稚的。”
林清妍没说她幼稚。她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想了想说:“理科有理科的好处,将来好选专业。既然选了就好好学,别为了赌那口气把课耽误了。”
她顿了顿,拿吸管点了点桌面,“物理先不说,化学生物靠背书还能再上来点。你语文英语底子好,这两门拉分,理综往上提一提,名次能往前挪不少。”
鹿禾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了一小会儿,鹿禾吸了口可乐,忽然问:“刚才老师问你是我什么人了吗?”
“没问。”林清妍说,“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你姐姐。”
鹿禾抬眼看她,眼神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隔了两秒才开口:“我没有姐姐。”
林清妍没躲,迎着那双眼睛:“知道。我也没有妹妹。”
说完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探过桌面,帮鹿禾擦了嘴角那点酱。鹿禾没动,由着她擦,耳朵尖慢慢红了。
林清妍把纸巾收回来团了团扔进托盘,站起身:“行了,走吧。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