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 第2章 第 2 章

深秋的雨，绵绵密密落了整整一天。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罩在城南孤儿院老旧的楼顶上。墙皮常年受潮脱落，露出粗糙青灰的水泥底色，长廊的木头扶手潮湿发滑，空气里混着雨水、霉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是所有孩子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孤儿院永远吵闹。

白日里孩童的追逐声、笑闹声、争执声灌满整栋楼房，只有走廊最深处，靠着储物间的位置，常年安静冷清。

余年就站在这里。

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整个人清瘦安静。他不爱说话，不爱扎堆，性子硬，遇事从不低头，院里的孩子大多怕他、避开他，老师也总觉得他阴沉、难管、不讨喜。

没有人喜欢余年，除了温予。

温予比他大一岁，性子软、温和、懂事，眉眼干净澄澈，待人永远谦和有礼。在人人自顾不暇的孤儿院里，只有他，年年月月护着余年、陪着余年、处处迁就余年。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相依为命，只有彼此。

“年年，吹风冷。”

温予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把杯子塞进余年手里。温热的触感裹住少年微凉的指尖，驱散了雨天的凉意。

他看着余年，轻声问：“今天又和人闹矛盾了？”

余年垂眸，摇摇头，声音淡淡的：“没有。”

他习惯自己扛所有麻烦，不想让温予担心。

温予太好、太干净、太温柔，余年本能地想把所有恶意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温予也不拆穿，只是轻轻笑了笑：“没事就好。今天院里要来一位领养的先生，听说很有钱，是单独过来的。”

余年指尖微微一顿。

他对领养从来没有期待，他不怕苦、不怕穷、不怕留在孤儿院一辈子。

他只怕一件事——怕温予被人带走，留他一个人。

余年抬头看温予，眼神干净直白，带着一点孩童最纯粹的不安：“你会走吗？”

温予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握住他的手腕，认真道：“我不会跟你分开，如果有人只肯领养我，我就不走了，留在这里陪你。”

这句话落在余年心底，让他的不安消散，但他又很犹豫，他希望温予可以一直陪着自己，但是同时他希望温予能过得更好。

他在想，如果温予真的能被领养，能过上好日子，能不用再吃苦、不用再受冻、不用再看人脸色，那似乎也还不错。

但是他唯一的愿望，每一年生日都会许的愿望，就是——如果可以，他也要留在温予身边。

就在余年内心万分纠结的时候，院长匆匆走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站在一旁的余年，只对着温予招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欢喜和急迫：“温予，快跟我过来！今天那位沈先生，专门看中你了，想要领养你，这是大福气！”

余年心里咯噔一下，替温予开心，又悄悄紧张。

院长余光扫到余年，脸色瞬间淡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一直不喜欢余年，性子冷、不会讨好、不会服软、不够乖巧，在院长眼里，他就是院里最难带、最累赘、最不讨喜的孩子。

院长随口丢下一句：“你别乱动。人家要的是温予，没人会要你。”

余年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沉默着，没有反驳，他早就习惯了。

他只是盯着温予的背影，安静等着。

跟着院长走到会客室外，温予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人。

男人坐在沙发上，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黑色正装，气质清冷矜贵，眉眼极好看，却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他叫沈烬。沈烬年轻、有钱、气场极强，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院长堆着满脸笑意，殷勤介绍：“沈先生，这就是温予，最乖最懂事的孩子，您眼光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办单独领养手续，特别快！”

就在院长准备敲定一切的时候，一直温顺听话的温予，忽然轻轻开口了。

他声音小小的、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却异常坚定。

“沈先生。”

沈烬抬眼看向他。

温予鼓起所有勇气，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谢谢您愿意收养我。我会很乖、很听话、好好读书，绝不添麻烦。但是，我有一个请求。我旁边的余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温予坚定地说：“如果您可以的话……能不能连他一起收养？”

院长脸色瞬间变了：“温予！你胡闹什么！”

温予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沈烬，眼神恳切：“不带他的话，我不想走。”

这是温顺的温予，第一次忤逆院长，第一次求人。

他明明可以独自拥有光明安稳的未来，却毫不犹豫，把宝贵的机会，拿来赌换和余年的不分离。

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烬的目光，缓缓落到了门口站着的余年身上。

那一眼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莫名的、毫无缘由的排斥和不耐。

没有善意，没有温柔，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不喜欢。

余年被他看得微微紧绷，却没有躲闪，安安静静站着。

他不懂这位陌生大人为什么讨厌自己，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能不能留在温予身边，全看这一刻。

几秒沉默后，沈烬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可以。”

一句应允，结束了所有波折。

站在门口的余年，心口轻轻一松，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他没有被丢下，温予没有不要他。

这一刻的余年，心里只有庆幸和感激。

他看着身边的温予，悄悄弯了一点唇角：真好，你可以有新家了，可以过好日子了，而我，还能继续陪着你。

少年最简单、最干净的念头就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后续手续办得很快，两人回房间收拾东西。

行李简单得可怜，几件洗旧的衣服，一本翻卷边的旧书，一张两人小小的合照，就是全部。

温予收拾得很轻，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和他说：“年年，以后我们有新家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余年用力点头，乖乖跟着他。

下楼的时候，雨刚好停了，空气清新微凉。

沈烬站在楼下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自然抬手，轻轻披在温予肩上，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雨后凉，别感冒。”

这份温柔很自然、很妥帖。

温予礼貌道谢。

一旁的余年安安静静看着，心里不由得替温予开心。

可下一秒，沈烬转头看向他，刚刚所有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生硬、不容置喙的告诫：“你到了新家，安分一点，不要闹事，不要添麻烦。”

余年微微抿唇，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收养他的男人，不喜欢他，非常不喜欢。

但余年此刻根本不在意，别人喜不喜欢他，从来不重要，沈烬对他好不好，也不重要，他唯一在意的、唯一放在心上的——是温予，是他们没有分开。

黑色的轿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沈烬先让温予上车，随后淡淡示意余年跟上。

两个少年坐进宽敞干净的车厢。

车窗外，孤儿院老旧的楼房慢慢往后退、变远、变小。

潮湿、阴冷、争抢、被排挤的十一年，正在缓缓远离他们的人生。前路是陌生的、崭新的、从未触碰过的安稳生活。

温予看着窗外，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和温柔。

余年侧头看着身边的温予，眼底干净、安稳、满足。

不管未来怎么样，只要温予还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车子缓缓驶动，离开了城南孤院，他们的新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