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
2026.3.31 文/商莲子
“喂?内地妹来了吗?”
“当然没有啊。你什么时候见她准时上过班啊?人家打卡都不打的。”
“真是顶不住,恃着经理喜欢她,一天比一天离谱。这种人还要升,我不如去死。”
新入职的销售打不好丝巾的蝴蝶结,踩着小皮鞋哒哒哒跑过来,两只手还捏在领口,一双鹿眼睛瞪大看吐槽的两人:“谁啊?谁啊?谁要升职?”
其中一个白眼翻得几乎看不见黑眼珠。另一个侧身来给新销售打蝴蝶结:“还能是谁。你看今天还有谁没来啊?”
新销售脖子不动脑袋动,往店内环视一圈。
准备齐全的店里灯火通明,展示架玻璃柜皆陈列周全,点兵点将也无缺漏。
锵锵锵。
锣鼓敲响大地锦。
重叠两股高跟鞋鞋跟敲击地砖。两个女人脚步都一致,前后走进店门。
在前面的那个短发干练,浅灰西装深黑长裤,前脚刚迈过店门,脸上笑容已经收敛,下巴一抬,目光巡视。
后面那个呢?
衬衫是衬衫,但是亚麻休闲。
丝巾是丝巾,可斜搭在肩膀上,小外套一样。
波浪卷发更是水一样荡漾,墨镜往上一架,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容,双眼带笑意,打招呼时更是,眼尾弯弯似月。看着都能让人心跳漏一拍。
新销售回神,忽觉脖子一松,还没回头,先听见刚刚给她打领带的销售声音千回百转:“Ada姐早晨!”
又跟一句更百转千回:“雪松你终于来啦——”
门店经理Ada迈步进店,跟没听到招呼一样,目光从上往下,从左到右,最后落在新销售领口的丝巾上。
Ada眉头刚皱,应雪松往前走,手提袋往边上一放,手拢在新销售的丝巾上,十指上下翻,眨眼就是一个漂亮的丝巾结。
“可以去帮我把今春新上的那三支表拿出来吗?我有个客户等下过来看。”
应雪松说着拍拍柜台上的手提袋,另一只手直接把新销售往远推,“我还给你带了Marina Baker新出炉的朱古力可颂。快去快回,等你一起吃。”
Ada嘴唇抿了抿,应雪松转身一看她,又是笑容如春风暖。
“哎呀,小妹妹刚来上班,Ada姐大人有大量,让我再教教她。”
Ada皱皱眉头,刚要开口说什么,看见新销售哒哒哒从内里走出来,乖乖把应雪松要的手表放台前,又分开陈列好。
“行了,之后慢慢教吧,今天你请了假,等许小姐过来看完表,赶紧去玩吧。”
应雪松甜甜道:“Ada姐真好!”
新销售小妹缩了缩脖子,看Ada去挑其他销售的刺,赶紧把视线收回来,排=摆好应雪松要的那三只表。
“Cedar姐,你今天休假呀?那怎么还这么早过来?”
“VVVVIP财神姐叫到我,我当然要回来接钱啊。”应雪松低头看柜面的表,把可颂袋子往前推,低声说,“等下我走了再帮我分给他们。”
新销售低头看看自己的丝巾,声音跟着压低:“为什么不说呀?告诉他们,他们就不会在你背后说你了。”
应雪松手上检查表的动作一停:“我不在乎他们说不说。”
新销售小妹:?
??“他们挂脸影响生意,就影响Ada姐的业绩,Ada姐不能高升,我就没位置往上走,就影响我拿到手的钱。”
应雪松笑意柔柔,头往右偏:“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不说呢。我只在乎钱。”
新销售小妹双眼愣愣,目光被应雪松的笑颜勾住。
真好看。原来好看的人笑起来,连说不客气的话也能好看。销售小妹如是想。
应雪松一张脸其实长得并不算惹眼美艳,遑论抓人有冲击力,放人群里也未必能第一个让人看见注意到。可只要跟应雪松一对视,那双宜喜宜嗔的眼睛就跟有魔力一样,叫人挪不开视线,更叫人不管什么话都愿意对她说。
应雪松一开口更是,声音甜而不媚,句句春风似的,都能从人耳朵吹进去往人心底里钻。
更重要的是,应雪松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是恭维听起来也真诚,贬损说起来也无恶意,点在听者心坎上,叫人也愿意听话,让鬼都心甘乖巧。
销售小妹入职前也是听过顶级销售舌灿莲花的,可七窍玲珑心,应雪松是独一份儿。怪不得人月月业绩第一,几乎周周都开单不说,还次次都是大客户。
不能不招人忌恨。
销售小妹抱着点心回去放好,Ada也视察一轮回来,停在应雪松身边,看她拿着三只表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衣裙想搭配。
应雪松指尖划过来划过去,只剩下各三套图片。
“许小姐之前订那套去看温网的套装,配这只表正合适。”
应雪松侧过身体,低头把声音也往下压:“那套不用了,许小姐本来是订了跟未婚夫去看的,婚事黄了。所以换了。”
Ada抬起眼皮:“啊?”
应雪松抿起嘴唇点点头:“姻缘聚散无常啊,换了人正好换个表换换好心情。”
Ada笑着把肩膀一耸:“换吧换吧,你也跟着换,房子都能换大几十呎。”
“房子就不换了。现在的也够住,给自己多少攒份嫁妆。”
“你跟你只金龟几时摆酒?”
应雪松刚张开口,背后一声清脆高昂的呼喊:“Cedar!Cedar在吗——”
应雪松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抬手摘墨镜,扬起下巴往专柜里看。
Ada往后退一步,应雪松迎上前去:“许小姐这么早来,我刚刚准备好表,真是……”
巧字含在嘴里未出口。
应雪松注意到许小姐身后跟着个男人。
身材练得真是好。应雪松第一个想法如是。
一件宽松放量大的亚麻衬衫,被他硬是穿得胸前鼓鼓袖口微窄。宽肩衬着窄腰,往下收进休闲西裤的皮带里。连裤腰上方的褶皱都贴着腰线延伸,往上把人的视线引向宽背,往下把人的目光带到臀线。
男人也跟着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更叫人挪不开视线的脸。那骨相优越得,叫商场里随处可见的精修明星模特图都比不上。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头的慵懒和傲慢。像是看什么都看够了看腻了,百无聊赖波澜不起,是什么金贵的稀罕的统统瞧不上。
男人跟在许小姐的身后,一手插在西装裤裤兜里,一手捏着眼镜腿,目光沿着展示架展示柜走一圈,落在应雪松的脸上,停住。
“帮我拿包,我要去试手表。”
许小姐把那只mini大象灰往男人怀里一扔,上来就挽起应雪松的手,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往里头VIP贵宾室走进去。
应雪松陪许小姐进贵宾室,Ada早让人把那三只表都送了进来摆好,茶点齐备,以供贵客慢慢享用。
许小姐往沙发上一坐,手一伸接过应雪松送来的茶:“不止是这三只啊,你们这季度上新的,包也好衣服也罢,全都给我送进来吧,我都要挑。”
应雪松眼睛一亮,还没等用耳麦跟外头说,已经听见耳机里Ada爽脆一声“听到”。
“你今天穿得怎么这么好看?要出去玩啊?”许小姐眯起眼睛,目光追着应雪松上下打量。
应雪松笑笑:“也不算,只请了下午。不过早上着急准备表,没有换制服。”
许小姐摇摇头:“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今天要跟男朋友出去游艇约会的,你也不用因为照顾我心情遮遮掩掩,我不是那种人。”
应雪松面上没有半分尴尬,从许小姐手中把茶杯接过去放好,将手表送过去帮许小姐试戴。
手上动作流畅自然,她跟着说:“怎么会对你遮掩。我在香港举目无亲,要是真的好事近,我巴不得给许小姐你发请柬,只要你肯来坐亲友桌,我借光来撑撑腰。”
许小姐翻转手腕看表,努起嘴巴笑:“看你的好日子我有没有空吧,有空我就去,给你备一份厚礼。”
应雪松把镜子挪过来,给许小姐调好角度。镜子往上倾斜,话往前送:“那我就太开心了,巧了,凌太太也是这么说。”
手腕停住。许小姐眉微挑:“凌?永庆船业凌家?”
应雪松点点头,垂眼整理下一只表,风轻云淡道:“凌太太人蛮好,上个月帮衬我开了几张单,最近跟我未婚夫家里生意上也有了一点点交集。”
“那凌太……”话刚开头,许小姐转头向贵宾室门口。
应雪松抬头跟着看过去,只见刚刚那个和许小姐一起进来的男人站在门边,双手环抱斜斜倚靠墙壁,一双长腿随意交叠,还是那样一脸慵懒厌倦,闲闲往里看。
许小姐跟他对视,他先开口:“大小姐,把整个商场给你搬回去能够你出气吗?”
语带讥诮,连眼角眉梢都是嘲弄。
许小姐倒没有生气,冷冷发出一声哼:“刷卡签单可不够,快过来陪我试表。”
那双长腿分开,一步一步踢过来。男人没往沙发上正经坐,只侧坐在沙发扶手上,撑着靠背将身体倾过来。
他那副样子,那种语气,应雪松感觉这几只表他没一只能看上的,要是他嘴巴里吐出个“不”字来,应雪松今天未必能开单。
一下子心也跟着提起来,她抬眼细细看他表情。
男人目光在许小姐的手腕和表上转了半圈,眼皮忽然上抬,目光直直跟应雪松的撞上。
应雪松立刻低下头去。
“不……错。还不错。”
话跟着表情一样懒洋洋。
许小姐扑哧一笑:“难得从你嘴巴里听到夸东西好的。先这只吧,再试试别的。”
应雪松又给许小姐换上另外两只表。
那男人慢悠悠地说:“这不是你刚分手嘛,哄哄你呗。”
许小姐又是一哼:“哄我?你现在比我还惨,单身寡人还不止,姑妈把你扫地送来香港,你还来可怜我哄我?”
男人嘴唇动,啧一声:“所以我来跟你作伴啊。我也不是不能跟你谈,在港在坡都不犯法,可你家里肯定不同意,舅舅舅妈得打死我。”
许小姐嗔怪也带着笑:“又乱讲。你啊,趁早收心找个好老婆,用心打理家业,说不定能回新加坡去。不然有的是你苦头吃。”
男人发出长长叹气,双腿翘起落在沙发上,终于坐在许小姐身边。后仰抵着沙发靠背,灯光在这个角度才赶走他眉下阴影。
“我要是用心,那才真是有苦头吃。”
应雪松垂眼给许小姐的手腕扣上另一只表。
许小姐离开的时候,仅仅提着一只手提袋,但留下的单子足以让应雪松在店内忙活大半日。
莫说这个月,就是未来半年的业绩都足够。银钱尽数入账,东西嘛,自有专人送上太平山顶许家宅邸。
键盘敲击发出如金银落袋的脆响。
一张白卡片,印着她们品牌的烫金LOGO和花纹,被裸色指甲压着,推到应雪松手边。
应雪松抬头。
Ada下巴微抬:“茶桌边上留下的,刚刚没看见?”
“噢,忙着入账,没收拾干净。下次不会了。”
啧。
裸色指甲在卡片的数字上敲了敲。
卡片中间留白处,龙飞凤舞8位数,电话号码,末尾两个英文字母:XU.
最后落笔的墨点笃定非常,力穿纸背。
应雪松双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压着下巴抬起眼,看着Ada,笑容忽然有些尴尬:“哎呀这些有钱人玩得真是开,都陪着女朋友呢,还孔雀开屏到处抖。”
她把那张卡片捏过来,甩两下:“还是我们的卡片,笔也不知道哪里找的。”
卡片在应雪松手里,被Ada的手指弹响了一下,沉闷一声,像一沓大钞。
“小妹妹,那是许小姐的表弟,许青筠。你最近不看八卦新闻?”
应雪松眉眼不动,只嘴巴轻轻张开形成一个小小的O。卡片放一边,她侧身回去继续敲键盘。
“原来是他啊,那不稀奇,许青筠不是狗仔杂志新闻常客嘛,不是这家名媛就是那家演员的,模特儿影歌星,这种卡片是不是会像传单一样到处发?”
Ada啧了一声,倾身上前,指尖刚要点应雪松的太阳穴,又往回收。她把应雪松上下看。
“这是真要收网嫁人了?许小姐家可是只在香港太平山顶,许青筠可是坡城那边许家主脉,金银满山枝繁叶茂。舍得不要这张入场券?”
Ada指甲又在名片上的两个字母敲,没等第二下,应雪松把名片又捏起来。
白白一张卡片,捏在指尖,举到眼前,应雪松像检验钞票真假一样看它。
“许家家大业大,连香港旁支的许小姐都这么眼高于顶。我呢,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无人无物,连结婚的女方亲友都凑不齐一桌。眼下这只小金龟还需要我用心力打理,许青筠啊……”
应雪松把卡片翻过来翻过去看正反:“我是贪财,可君子爱财,取也得有命取,这不是我现在可以攀的,什么入场券啊?我看不过是催命符。收得还少吗?
“算啦Ada姐。”
说完,应雪松手指用力,卡片顷刻化为碎片,落进旁边废纸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X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