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低头看了一下腕表,数值还在跳。
他该去医院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林栖缩回了手。
李零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后半程只剩吃饭。林栖偶尔提醒他试试这个、尝尝那个——而这一桌,全是他平常爱吃的。
等他们吃完饭,姗姗下楼。
周至已经在楼下足足多等了一个小时。
李零注意到,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二楼那扇窗,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走过去,拉开车门时,相视一笑。
林栖眼底漾着随和,李零眼里褪去了拘谨。
等回到办公室。
他们一推门,就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窝在林栖的办公椅里,跷着二郎腿。
随着开门声,转过身来,逆在光里。
李零指尖攥了一下衣摆。
是他!
过去四年,每187天会与他偶遇一次,复查时邂逅的几率高达92%。
这般高频率、高概率的“巧遇”,未必是巧合!
这个人偶尔会跟自己的父母,在角落闲聊,总离他很远,隐约感觉得到,父母在这人面前格外恭敬。
有时还会瞥见他与自己主治医生陈郁交谈,陈郁的态度也很拘谨。
最初李零并未放在心上。
碰面次数多了。
也就有了些印象。
后来他从新闻里知道,这个人叫沈岩州,方舆集团CEO。
沈岩州多次在他生活中的出现。
时间、场合总是“恰到好处”。
今日也是如此。
刻意?巧合?
李零不确信。
林栖停在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下来。
“你怎么来了。”
刚刚还柔和的脸,微露愠色。
沈岩州不慌不忙放下长腿,挺直脊背,撑着扶手轻盈站起身。
“约了我吃饭,转头就和新助理出去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兴师问罪了。”
他逆着光,一步步走近,眼睛却没看着林栖。
林栖把外衣递给一旁的李零。
边松衬衣袖口,边不屑道:“天天和你吃饭,烦了。”
“哦,是吗?”
沈岩州扬起声调,仰起下巴看了看李零,凑近了些。
“怎么?有了新人,就打算忘旧人了?”
李零后退了一小步,低头瞟了一眼林栖的外套。
衣摆上多了两道细微的褶皱。
他没有抬头,而是走到一旁,将外套挂到衣架上,拿出无声熨烫机。
“你这是闲得无事,特意监工?”
林栖迎面走上前,左手在沈岩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用力捏了一把。
沈岩州拂开林栖的手,笑着与林栖错开半个身位。
“我哪敢监林总的工,我就来看看你的新助理。”
说完,两人都默契地看向李零。
一人眼含柔光,一人面带审视。
而李零只顾熨烫着衣服。
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他们一眼,清冷得让人觉得这一切与他无关。
蒸汽有点烫,李零缩了缩手。
林栖内心一紧,侧身挡住沈岩州的目光。
“羡慕?”
“羡慕。”
沈岩州侧过脸,又看了一眼。
“羡慕的话,你难道会让给我?”
“做梦!”
林栖擦过沈岩州的肩膀,毫不迟疑地坐到办公椅上。
微微调整了下姿势。
“就知道你小气,从小就是。”
沈岩州跟过去,侧身倚在办公桌边,俯身凑了过去。
“算了……”
顿了很久。
“终究抢不过你。”
说完,便咧开唇,靠近林栖的耳朵,轻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怕——你——哭。”
林栖寒意四起,余光瞥了一下李零,用力推开沈岩州,睨着他回怼。
“你才哭!”
“零,你先出去吧。”
林栖坐直一点,不再管一旁的沈岩州,目光柔和地朝李零望去。
“明天周至会给你安排新办公室。”
林栖在沈岩州面前毫不避讳地唤出了“零”,倒是让沈岩州有点讶异,稍微拉开了些距离。
“嗯。”
李零关掉熨烫机,抬眼看向一脸平静的沈岩州。
他把挂衣架上的外套往光亮处挪了挪。
刚刚高温熨烫留下的水印,正慢慢在光线中消散。
他收好熨烫机后,便径直走向门口。
“工作上有不懂的就问周至。”
林栖目光相随,又补充了一句。
“好。”
李零手握着门把,这才回望了林栖一眼,平静地回应。
门快阖上的那一瞬,他又用余光斜睨了一下沈岩州。
第一天就如此熟络。
沈岩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人,脸上的笑都快溢了出来。
他看向轻轻合拢的大门,眼底极快地掠过些什么。
太快,看不清。
“怎么样?”
沈岩州手指撑住桌面,扭过头看向林栖。
林栖也刚好拉回目光,双手交错搭着上臂,侧仰着头看向他。
“什么怎么样?”
“他对你有印象?”
“听你这话,好像知道他不应该对我有印象一样。”
林栖轻声凑拢了点,狐疑地看向沈岩州。
“哪里。”
沈岩州撇了一眼,转头看向那棵龙血树。
“不过一次邂逅,能留下多深的印象?若真印象深刻,何必等到现在才来找你?”
这棵龙血树有几片黄叶耷拉着,旁边那个浅湖蓝花瓶隐在它的阴影里,颜色有些暗淡。
“没印象了。”
林栖声音很轻,他低垂下眼,手指不自觉扣紧自己的上臂,衬衫上多了几条折痕。
九岁起,沈岩州所看到的林栖就只有刚毅果决、冷峻狠厉的一面。
即使是几年前,他也只是奔命于去解决问题,直到签字的那一刻,才有与刚刚相似的那种失落与伤感。
他当然明白,这是林栖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岩州的指腹滑过桌面,留下的指痕转瞬便被抚平,可他依旧不厌其烦地摩挲着,偶尔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他垂着头,没有看林栖。
不愿,不想,亦或是不敢。
“慢慢来吧,时间还长。”
林栖顿了顿,目光也落到沈岩州摩挲的指尖上。
“总会想起来的。”
有些无奈,又带些期盼和坚信。
“那……要是想不起来呢?”
“嚓——”尖锐的一声。
林栖惊讶地看向沈岩州。
沈岩州微张着嘴唇,欲言又止。
林栖知道,他不便问,问了也不会说。
“那也没关系。”
他随手递过去一份文件,示意让沈岩州的手指换个地方。
“过去再美好,也是过往,忘了便忘了;当下、未来,别错过就好。”
他望向悬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水印还没有干透。
“他只要记住现在就好。”
“嗯,也对。”
沈岩州蜷起手指,并没有去触碰林栖递过来的文件。
相较于文字成堆的计划与文件,他反倒更喜欢摩挲空无一物的桌面。
他缓缓站起身,转向林栖,倾身靠近几分。
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栖的肩头。
“活在当下,最重要。”
没有调侃,只有认真。
林栖看向他,没再说话。
他分明从沈岩州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细微而复杂的情绪——
担忧、期盼、确定,却又有一丝隐约的悲悯。
这份悲悯,究竟为谁?
一时间他无法判断沈岩州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沈岩州就像:正看着一个人满心欢喜走向悬崖,既不能出声喊停,又无法直面这一切。
过去、现在、未来,并非都在掌控之中。
或许沈岩州也只是有同感罢了。
此时,林栖心中那根名为“理性”的弦,轻轻嗡鸣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
轻到被他随即涌起的、对未来的温柔期盼,彻底掩盖。
林栖出了神。
看着林栖望着自己微怔而又出神的目光。
沈岩州自顾自地走向落地窗,随手拨弄了一下窗前那棵三米多高的龙血树。
“这里视野真好,旁边小隔间的风景应该也还不错吧?不知我什么时候方便去坐坐?”
哪知林栖正随手拿起一份文件,没有抬头看他。
“想都别想。”
林栖低着头,签了两个字,冷硬地回答。
“说你小气,你还不承认。你说我家、我办公室,哪个角落没让你去参观过,你自己的小天地就藏得跟什么一样。怎么?打算‘金屋藏娇’?”
沈岩州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的表情。
“对,准备藏娇。”
“那,就不太适合我了,毕竟我可不想成为林总的‘娇’。”
沈岩州走到办公桌前,左手扫过他面前的那堆文件,压低嗓音。
“记得藏好点。”
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栖放下手上的钢笔,拧好笔盖放在文件上,指尖抚了抚笔帽上那些正在被风吹拂的麦穗。
不解地看着沈岩州。
“好啦好啦,看把你唬得。”
见林栖眼神不对,沈岩州赶忙收了笑意,耍着赖皮。
“我们林总什么时候这么谨小慎微了?我就开个玩笑而已。”
“无聊。”
“对对对,我无聊!下次你去我办公室,我也让你尝一把无聊,就算扯平了,行不行?小木西——”
“西”字故意拖得很长。
林栖翻了他一眼,拳头攥紧,做着朝他挥过去的架势。
“好好好,我走,我走。”
沈岩州推推手。
见好就收,走为上策——这是他一贯对付林栖的策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压下。
侧过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望向总裁办的那个角落。
然后,他用食指,极轻、极快、极郑重,在自己心口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动作快得近乎错觉,林栖只当是无意的小动作,并未放在心上。
只有沈岩州自己知道——
他点的是一颗始终记得林栖的心。
随即,他扯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好好对你的小助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二字,咬得极重。
“我走了。”
林栖满脸不解,茫然地望着他。
只回了句:“他,不一样。”
“那就好。”
沈岩州随即拉开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仰了仰头,松了口气。
林栖不知道,有些悬崖的风景,美得让人心甘情愿往下跳。
——而沈岩州,或许正是那个亲手在悬崖边布置着美景,而又悲悯着崖边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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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情感数据记录】
沈岩州意外出现在办公室,欲言又止,悲天悯人,信息量超过系统预计。
林栖没看懂,李零狐疑。
备注:清醒者往往最伤怀。旁观者并非无动于衷——他们知道谁会赢、谁会输、谁会遗憾,却无法唤醒局中人。
这一章 又名《沈岩州之演技派人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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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沈岩州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