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指尖抚过那些裂痕,微微一顿。
风卷窗帘,从未停歇。
十八岁那年,自己到底怎么弄丢了十四岁的李零?
他只记得那个夏天格外漫长。父亲的AI项目被伦理会声讨的那天,他正在医院,祖父的心电监护仪一直在响。大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某种等待已久的兴奋。
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和出国的机票,同一天落到他手上。
那天,他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天空一片蓝,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在蓝天白云下,向他呼喊,“林栖,我等你——”。
朦胧的云雾,在飞机窗外聚拢,让他无法再看清那蓝与白,唯剩脑海那片金黄。
走出精致的牢笼,失去了庇护,自己在国外多次遇险。车祸、骚乱,一次次与他擦身而过。使他再也无暇顾及别的,只能迅速强大。
那个夏天,终究像岸边碎浪,被命运一卷而空。
等他回过神。
那个少年连同那场邂逅,早已同初夏的风一起,消散在一片金黄的尽头。
林栖找过他。
用尽了所有办法。
可“李零”这个名字,轻得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直到两年前,他去H大讲座。
一个孤僻又惊才绝绝的少年,闯进他视野,
恰巧叫李零。
他就坐在那个昏暗的角落。
很远,看不清。
但林栖知道。
他在那个角落。
有一瞬,他甚至看到一缕微光反射过来。
——或许……他也在看着自己。
这一等,又是两年。
终于,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天穹集团的面试名单。
他终究再一次看到,
这个睡梦中呼唤了无数次的名字。
就在刚刚,他真实坐在自己面前。
清透的琥珀色,多了几分沉稳。
隐约的泪痣,依旧如昔。
八年光阴横穿而过。
少年长成清挺的青年。
嗓音清越,谈吐利落。
纵有几分陌生。
林栖嘴角挂着笑。
也依旧是他。
这样的李零,才是他心底里,本该长成的模样。
十一点,与深谷科技的洽谈接近尾声。
林栖低头瞥了眼腕表。
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深谷老总张鹏是商场老手,深知这位林总年纪尚轻,手腕却比天穹董事长林镇珩更冷厉狠绝,行事冷静专断,对细节苛求至极。
合作细则本可交由助理处理,林栖却执意亲自逐条细审,众人不敢怠慢,反复修改数次方才敲定。
林栖今日的按捺不住,让张鹏面露难色。
“收购细则便是这些。”
周至看向林栖,迅速反应。
“不知两位老总还有补充?”
林栖指尖捏起钢笔,轻转一圈。
左手悬在纸边。
未动。
“我没有补充。”
他抬眼看向张鹏,目光冷定。
“张总?”
明明只是询问。
张鹏年长十余岁,历经风浪,仍被这股压倒性的气势慑住,搓了一下手。
“天穹考虑周全,我没有异议。”
“那——两位老总可以签字了。”
周至立刻取来合同递上。
林栖迅速签好字,将钢笔递给周至。
起身便要走。
张鹏慢了半拍。
起身时只撞见林栖一身寒气,慌忙伸出手。
林栖轻握一下便松开,语气公式化。
“期待再合作。”
果决,客气,不留余地。
“感谢林总!”
张鹏嘴巴微张,定在半空中。
林栖已经转身,要走。
林栖抬头看了一下墙壁的挂钟。
确认了一遍。
眉头微蹙。
张鹏想起八年前,面对林承厉开出的条件让他差点掀了桌子,这次他不想再出岔子。
连忙说:“林总忙,我们先行告辞。”
林栖看他一眼。
终于扯出一抹礼节性的淡笑。
“周助,辛苦了!”张鹏看向周至,笑着道谢。
“张总,客气,我送您。”
周至转身为张鹏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感谢!”张鹏点头谦逊回应。
壁钟的秒针静静跳动。
与林栖的心跳一同,在空气里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坐回原位。
转动着办公椅。
再次看向,那反光的蓝色公寓。
这个角度也很清晰。
听见周至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李零,学得如何?”
林栖没等周至靠近便开门见山,眼底凝着一丝对迟滞的冷淡。
周至走近,站在合适的位置,微惊:“他学得很快,一遍就会。”
想起刚刚李零学习流程的速度,面上浮现出一丝惊叹。
他跟李零快速交代着各项事宜,李零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而大脑却像一台精密仪器,记下了自己的每一句话。
记忆力与理解力远超常人。
很不一般。
林栖抬头望向周至,看出了他的惊异。
“安排坐哪?”
目光含着审视。
周至心一紧,低声回道:“暂时……安排在总裁办。”
依旧是角落,那处旧助理工位。
林栖脸色骤然沉下,眉峰紧锁,眼底寒意骤升。
沉默了几秒。
“这样。”
他语气微顿。
字字笃定。
“把我办公室外侧的隔间收拾出来,安排李零坐那儿。”
周至感到意外,却不敢迟疑。
“好的,我立刻安排。”
他听得出来,林总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
那隔间看似隐蔽,却比普通办公室宽敞数倍,是整栋大厦视野最佳之处。
除了他每周去打扫,从未有其他人进去过。
如今,它属于李零这个新人了。
林栖指尖轻叩扶手,语气稍缓。
“你亲自去收拾。”
“正对门铺深灰色地毯。
“高几挪到窗边。”
林栖抬了一下眼睑,想了想。
“落地窗休闲桌再添一把椅子,
“办公桌就用我那张旧桌。”
“好的。”
周至连声回答。
“书柜和墙上的画,不要挪动。”
林栖缓缓起身,回头看了窗外一眼。
“等他熟悉了,他自己会安排。”
周至还没来得及应声,林栖便又开口了。
“还有,把我窗边那只浅湖蓝通透琉璃花瓶,放回老地方。”
“对了,那个巧克力柜要放到最顺手的地方。”
林栖身形挺拔孤峭,周身冷冽气场扑面而来。
周至手指蜷了一下,不由一惊。
林栖擦过他身侧,停在门口。
周至回过神,连忙转过身,伸手推开门。
林栖大步走出会议室,向总裁办走去。
“叫上李零,去‘忆零居’。”
路过总裁办时。
林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望向角落。
李零已将工位收拾齐整,正低头翻阅记录。
侧脸映着窗外的阳光。
林栖就这样隔着玻璃,看着忙碌的他。
当年未长开的少年,如今身姿清挺,沉着冷静。
待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
周至走进门,叫了一声“李零”。
李零目光离开桌面。
抬头一瞬,余光恰好撞上窗外的目光。
目光移过去。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别开。
直到周至走近,又唤了声他的名字。
李零才迅速收回目光。
“呲”,指尖擦过写满字的纸面。
声音细微得,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刚才那一眼里,茫然中混着一丝模糊的熟稔: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望着他。
而那时的自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睁不开双眼。
一片金黄,透过紧阖的眼皮,在惨白的光中,晃动。
似梦,模糊。
很沉。
“李零,我们走吧。”
周至回头看见林栖还在门口。
再次轻声提醒。
李零歉然一笑,合上笔记本。将笔归位,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桌面收拾得像是没人用过,才随着周至走出去。
林栖这时已经径直走向了电梯。
没有回头。
没有等候。
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那才是属于他的背影。
李零与周至快步跟上,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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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情感监测记录】
位置。
备注:心的安放。
同情单纯的小至。
下一章极限试探,那一夜的问题,都是诱饵。
林栖心里全是窃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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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迟到八年的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