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林栖放下筷子,看向一直默默低头吃饭的李零。
“有心事。”
李零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拨弄了两下米饭。
米饭有点硬了。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林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扣住李零的下巴,向上抬起,让他无法再躲闪。
李零眼神里的那丝异样还没来得及散尽。
“相信我。”林栖说道。
李零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告诉我,”林栖俯下身,目光直逼李零,让他退无可退,“为了什么?”
“你。”李零只轻轻哼出一个字,眼睫毛扫过眼珠,筷子被拇指和食指捏得紧紧的。
林栖凑得更近,近到鼻尖都似乎已经轻触碰到李零的。
“因为什么呢?”林栖鼻腔盈满了淡淡的佛手柑味,他轻柔地吐着每一个音节。
李零的体温,在林栖温热的气息包裹下,不自觉地上升,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说出三个字——“林承厉”。
林栖扣着李零下巴的手,明显收紧了一瞬,不过马上就松弛了下来。凑近的脸,也慢慢在远离中,清晰起来。
“他?”一丝错愕掠过,“怎么说?”
李零伸手握住林栖的手,轻轻把它从下巴处,慢慢挪开,相扣。
“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林栖半蹲下来,平视着李零,将相扣的手放到他的心口,用自己的大拇指扣了两下李零手背。
“我知道,但你别担心。他,我自会处理。”
李零看着胸有成竹的林栖,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吗?”
李零看向林栖手腕处,轻轻抚过那道浅长的疤痕。
“可以问吗?”
林栖慢慢闭了一下眼,算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跟他有关吗?”
林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眉头一点点紧起来。
“我能知道吗?”
声音很轻,轻到一不留意就会消散在这短短的间隙中。
林栖静默了很久,才站起了身,微侧着坐到椅子上,手却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九岁那年,”声音很冷,手有些发凉,“我被绑架了。”
李零手指在听到“绑架”二字的时候,不自觉收紧了很多,另一只手掌用力地覆到上面,眼底一片愕然和心疼。
“你?谁……”
“醒来时,四周很静,也很暗。手脚被绑着,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晃。”
林栖闭上眼,吸了口气,像在努力回想,又像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李零拇指尖来回在林栖的手背蹭了蹭。
“起初,我很害怕,想喊,又不敢。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感觉在一个箱子里,像悬在半空中,或者飘在水里。”
林栖顿了顿,眉头紧锁,呼吸乱了几分。
“后来,我确定自己被关在一艘出海的船里,四周充斥着鱼腥味,让我恶心……但我不敢呕吐,我怕……怕外面那些人听到……”
“那种无尽的黑暗,可以瞬间把意识吞噬……但我知道自己必须活着……”
林栖清楚地记得,九岁的自己,为了让自己清醒,指甲掐进肉里,血痕所散发出的血腥味和船里的鱼腥味,在那个狭小、黑暗的空间混杂着。
留给他的,只有“我得活着”。
李零的心也仿佛被抛到了半空,无法找到落地点。
他顿了顿,轻轻松开手。
林栖手指伸了伸,想抓住李零的手,却什么也没抓住,抬眼望向他。
李零站起身,走到他身旁,用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再往前挪了一步,安抚着林栖。
林栖的手立刻环住他的腰,侧脸轻轻靠了上去。
久久地沉默,只有极细微的“嚓嚓”声,伴随着李零抚过林栖发梢。
林栖的手再次收紧,更深地环住李零,有些发颤。
两人没有再说话,里间陷入一片沉寂。午饭后,林栖去隔壁休息间小憩了一会,醒来后只是埋头处理文件。
李零给林栖送了一杯咖啡,也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工作,没再出去。
下午两点半,周至匆匆推门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林总,出事了。”
林栖正在签文件,头也没抬:“说。”
“有人给所有董事发了匿名邮件。”周至顿了顿,“附了李助理的……病历。”
林栖的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抬头看了一下小窗,然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接过周至递来的打印件。病历是真的——四年前的失忆诊断、心跳恒定的观察报告。在不懂的人眼里,这就是“精神异常”的证据。
邮件正文写得很克制,甚至算得上“客观”:
“本着对集团负责的态度,建议对接触核心业务的人员进行背景核查。无他,仅此而已。”
没有署名。
林栖盯着那几行字,慢慢开口:“董事会什么反应?”
周至的声音很轻:“王董和几个董事……希望李助理暂时回避‘地平线计划’相关会议,等待调查结果。林承厉董事表示‘完全赞同’。”
林栖看向窗外那栋蓝色公寓,过了很久才说:“我会处理的,先不要声张。”
晚上两人回到碧落,已经九点了。
兰姐准备的宵夜,两人也只是自顾自吃了两口。
等到李零去厨房放好碗碟,转身出来,林栖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背轻靠着将军柱上,一边手肘弯曲搭着扶手。客厅的灯光斜照在他的脸上,隐隐绰绰,看不清表情。
李零到这时才抬头看向他,眼里多了一丝落叶飘零时的凄婉,手不知所措地搓了一下裤缝,没有再迈开步子。
林栖看到他站在那里,立了立身体,后背和将军柱拉开了一些距离。
过了好一会,才嘴唇微张。
“零。”
李零依旧没有走动,只是轻声回应了一句。
“嗯。”
又沉寂了五秒。
“一切都过去了。”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晃了水晶吊灯,也吹胀了李零的眼睛。突如其来,由上而下,只窜到鼻腔,塞进喉头。
眼角犯起了红,无法回应。
心脏的坠落感,顿起。
“明天周末,我需要回老宅一趟。”林栖话语里明显带着一些抱歉。
李零搓着裤缝的手顿在那里,指尖掐住缝边,眼里全是担忧。过了半晌,才说:“那……林承厉。”
林栖慢慢走过来,在距离一步的地方,稳稳停下,坚定地说道:“放心,他现在还动不了我。”
李零看着这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瞳孔左右平移了两下,一直盯着林栖,像寻求破绽一样,寻找任何一丝不安。
确定没有任何不妥,指尖才松了力,往前挪了半步,把头埋进林栖的颈窝。
林栖僵了片刻,手臂绕过李零的肩膀,手掌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早点睡!明天想去哪里,让忠叔安排人送你。”
林栖的气息温热纯粹,穿过他的发梢,钻进他的耳廓。
“好。”
双臂环过林栖后腰,手指相扣,一点点收紧:“要小心。”
林栖向前挪了一小步,李零刚刚留下的那点空间,彻底消失。
“我会的。”
上楼后,各自回了卧室。李零第一次囫囵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一个瘦小的黑影,在黑暗中,用脚用力蹬地板,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突然脑中画面,仿佛被一束灯光照亮了,捆在背后的手,清晰地出现在李零眼前。只见那小黑影拳头紧握,在粗糙的绳索间来回伸缩搓动,绳索已被腕部洇出的血染得很刺眼,一道道血痕在无声中,越来越显眼。
那个世界不断摇晃着。晃到李零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细细碎碎的,却又有些沉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去扶起那个小黑影,手臂悬在空中,只是一场空。
李零垂下手臂,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不久林栖床头的屏幕亮了,下面一条信息。
【我的零:林栖,别怕,以后有我。(jpg 拥抱)】
一滴泪,滑过黑暗,落到熄灭又亮起,亮起又熄灭的屏幕上。
林栖翻了个身,将头深深埋进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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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人类行为记录】
守候。
记录:我只担心你!你经历黑暗时,我不在你身边,唯有懊恼、无奈那么真实。
【李零】唯有守候,懊恼不再。
【林栖】唯有你在,噩梦不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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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