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看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没有往日的戏谑与慵懒,带着一丝罕见的、沉沉的疲惫……
沈岩州刚从负12层回到顶层监控室。
刚刚玻璃罩里安睡的人,生命体征有些异常,而中心监控室也出现了短暂的中断。
他有些慌乱,前几年还有林栖帮他监测、分析。这两年,林栖变了,他得独自一人面对着所有变数。
——很累。
“小木西。”
沈岩州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敲在林栖的耳膜上。
“李零……在你身边?”
林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李零:“在。怎么?——”
沈岩州那边沉默了几秒。
“很好嘛!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再开口时,又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懒散。
“以前预计一年,现在怕三个月就够了。”
说完,一阵轻笑传入林栖的耳廓里。
林栖侧过身去,离李零更远了点。
“好了!”
本来就觉得被打搅的林栖,此时更没有应付沈岩州的心情。
“还有事?”
“没事,就想关心关心你。怕你看了邮件后,情绪低迷——”
听筒那边分明传来一声“一切恢复正常”的机器语言。
林栖当然清楚。
“我没事。”
今天的沈岩州不仅没去“魅丽”,好像还在调试什么机器,感到有些诧异。
“你在哪?”
“集团中心监控室。”
沈岩州毫不隐瞒。
“刚刚监视器坏了一会儿——”
“哦……”
没有多问,不便多问。
林栖从来不过问沈岩州方舆集团的事情,除了合作的项目。
中控室里的沈岩州却渴望林栖能过问过问。
五年前,计划正式启动的那一天,他们都兴高采烈。
“林栖,我们成功了。”
他向林栖坚定地举起了右手。
“嗯,计划终于可以正式启动了。”
两人默契地交握拳头,不约而同望向同一个地方。
现在计划进入尾声,一切进展顺利,却也越来越残酷,再也不是启动时,那样的理想化了。
感觉有些事情正在偏离轨道,而他无法跟林栖分享,必须装作若无其事,还要跟林栖谈笑风生,真的很煎熬。
他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好了的话,又可以来监控我?”
林栖调侃着沈岩州的过度关注。
“对,就是为了监控你。”
那边的语气全是戏谑。
“不然中断了,我会这么着急?”
“行——那你继续。”
林栖沉下嗓音说到。
沈岩州说得真真假假,林栖听得假假真真。
此时的两人,早已不同频。
“正准备如此。”
回应显得无赖,但又不乏真诚。
沈岩州心里只有那一句:羡慕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栖装嗔怒,沈岩州真担忧。
而这些,只有沈岩州懂。
“挂了。”
依旧冷冰冰的话,沈岩州看着渐渐熄灭的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目光转移到监控画面上:林栖放下手机,挨过去,紧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沈岩州蹙着的眉,并没有丝毫地舒展。
“公寓电路太陈旧了,看样子要找时间维修了。”
沈岩州自言自语到。
监控屏幕折射出的光,映照着他无比清醒、沉稳的眼神。
林栖挂了沈岩州的电话,将手机放在一边的桌上,有些抱歉地看向一旁安静的李零。
他正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被他牢牢地攥着,安静在一旁等着他。
林栖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刚才刻意远离,现在却只想靠近。
他挪了半步,挨了过去。
“都整理好了吗?”
他放软了声音,低头问。
李零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轻轻点头。
“好了。”
“那我们回家!”
“回家”两字被林栖说得很清晰,尾音还带着点雀跃。
“回家?”李零重复到,两眼直溜地看着林栖。
“怎么?”
“没事,就觉得‘家’这个字很久没听了,”李零垂眼轻笑了一下,“‘回家’这个词都好像忘了。”
林栖缩了缩指尖,滑过李零的骨节,轻按了下去。
“现在听到了……”
林栖莞尔一笑,直视着李零眼睛,用柔似春风的语调说道:“那,零跟不跟我回家呢?”
他看了李零两秒,不等回答,便弯腰拎起一旁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往门外走。
玄关的灯暖黄,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快到门口时,李零忽然顿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
“抽屉里……还有东西没拿。”
李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林栖松开了手,李零快速地小跑过去,拉开书桌最上层抽屉,拿出一本册子和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册子很厚,封面有些磨损,边角被细心地抚平。
林栖看着他熟练地将两样东西装进背包,拉上拉链,关好抽屉,才快步走回来。
——原来,一向严谨到近乎刻板的零,也会有忘记重要事情的时候。
林栖勾了勾唇角,伸长了手,去迎接他。
李零没有丝毫犹豫,自然而然地将手搭上去,十指相扣的瞬间,掌心的温度再次贴合,比刚才更紧了些。
方舆监控中心的一方画面,恰在此时暗了一瞬,又骤然亮起。
屏幕里传来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楼道里,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脚步的回响,越来越轻……
沈岩州走到窗边,俯视着A市的夜景,双眉紧蹙,玻璃幕墙外有繁华喧嚣,玻璃幕墙内只有他独守的秘密。
公寓的监控虽已恢复,玻璃罩里的人生命体征也趋于平稳。
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暗涌凶潮,却远未平息。
他此时不愿去想:真相大白时,是该为守护住重要的人而庆贺,还是为那些被掩盖的过往而悲伤。
他感到无力又彷徨。
车子稳稳驶入“碧落”的中庭,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别墅的客厅亮着灯,忠叔和兰姐都没睡,正站在楼梯口张望。他们等的,是这个素未谋面、却让少爷反常了许久的特殊客人。
林栖摇下车窗,轻轻朝两人摆了摆手。
忠叔和兰姐正准备侧身迎接,立刻会意,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恭敬地站在客厅门口。
林栖侧过头,温柔地对李零说:“到了,我们下车。”
李零点点头,林栖按开车门,两人随即步调统一地下了车。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身影在庭院相叠。
兰姐第一眼看到李零时,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原本以为少爷会带个女孩回来。
可下一秒,就不再挪开眼:这个男孩生得清冷又干净,眉眼温润,气质疏离却不冷漠,和少爷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画。
终究,少爷是多了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兰姐脸上泛起了知足的笑容。
林栖打开后备车厢,先一步拿出行李,走在前面,李零温顺地跟在后面。
他俩就像刚度完假回来一般,林栖负责扛下所有琐碎,李零安心地被他护在身边。
这副模样,倒是把门口的忠叔和兰姐看傻了眼。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竟主动拿起了行李。
两人走到门口,忠叔和兰姐,微微低了低头,表示对李零的欢迎。
“这是忠叔和兰姐。”
林栖一手拿着行李箱,一手去牵李零的手。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们。”
李零没有避开林栖,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温度就在两人手掌之间迅速传递。
忠叔和兰姐不约而同在两双手上停留了一秒,继而赶紧抬头看向李零。
“忠叔,兰姐,这是李零。”
林栖手指扣进李零的指缝。
“暂且是我的生活助理,以后……”
只是半抬起紧握的双手,没有再说话。
“忠叔好,兰姐好。”李零礼貌而真诚地向两人打招呼。
声音清润干净,和他严谨的外表截然不同。
“好好好,欢迎欢迎!”
忠叔和兰姐异口同声,亲切又自然,眼里注满光。
“累了吧。”
忠叔上前一步,弯腰准备接过林栖手中的行李箱。
“少爷,我来拿。”
“不用了,忠叔。”
林栖手稍微向外别了一下,躲过了忠叔的手。
“我亲自拿上去,你们先去休息。”
忠叔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笑。
他太了解自家少爷了,于是不再坚持,恭敬地应道。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少爷和李助理休息了。”
等林栖和李零走到楼梯口,忠叔和兰姐才对视了一下,嘴角露出了微微地笑。
上了楼,李零才发现自己的卧室和林栖的卧室只一墙之隔。
林栖径直牵着李零走进卧室,把行李放到衣帽间,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灯光落在李零身上,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
林栖走近一步,依旧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需不需要我帮你一起整理?”
“我……”抬了抬被攥着的手,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林栖。
那一汪琥珀色里,映着林栖的脸,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轻声说:“我——自己来。”
林栖没有放手,反而又凑近了些,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耳畔。
他低头,看着李零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得无法言说。
“零——欢迎回家!”
林栖的呼吸声在这宁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轻柔的话语,让李零右耳后的凸处,传来一丝极至的酥麻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心底。心跳骤然加快,快得让他无法精准计算数值——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林栖。”
李零没有试图去拉开距离,反而主动往他身边挨了挨,和林栖紧紧依偎在一起。
“谢谢你!”
谢谢你对我说“欢迎回家”,谢谢你给了我家。李零无比想对林栖说。
但现在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一刻地紧紧相依。
“零,也谢谢你。”
林栖低了低头,挨得更近,近到鼻尖仿佛就要相互蹭到一般,就这样来回摩挲着。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家。”
说完,林栖握住李零的另一只手,指尖相勾的一瞬,牢牢攥到手心,紧紧地。
继而,低沉而又温柔地说。
“不想放开你。”
李零感觉自己的心像要急速冲出胸腔一般,脸唰的一下,全红了。
四周突然只剩宁静。
林栖那急速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坚实有力,毫无防备地闯进他的耳朵,占据了他的脑海。腕表震动得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挨在林栖身边,他就再也无法冷静地计算数值,无法精准地判断一切。
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情绪”?
李零不能完全理解,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拥有过,现在他也无法精准去定义。
但他知道,林栖让他变得不一样。
他主动将脸埋在林栖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就这样,在夜色里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直到彼此的呼吸渐稳,林栖才轻轻拉开一点距离。
“零,你今天累了,该休息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林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李零微仰着头,抬眼看着他,轻轻点了点。
或许他和林栖真的可以“来日方长”。
等林栖离开卧室,轻轻带上房门,李零才开始整理行李。
他将那本厚厚的剪辑册和U盘仔细收好,又将自己的东西一一归置整齐。
墙上的挂钟走到22:59。
他拿出手机,给林栖发了一条短信——
“晚安,林栖。(月亮)JPG(拥抱)JPG”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林栖回复得很快。
“晚安。我的零——(嘴唇)JPG(拥抱)JPG”
李零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李零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脑海里全是林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拥抱。
这一夜,李零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失眠了。
而林栖的梦里,第一次有了暖黄的灯光,有了并肩的身影,有那句反复回响的“我们回家”。
这一夜,林栖则睡在熟悉的被褥里,一夜好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人的卧室里,温柔地守护着这一室的甜蜜与安宁。
属于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深夜十二点,方舆负12层。
沈岩州在玻璃罩旁的同一位置,拿走了前两天放下的银灰色小盒,放下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熟悉安静的睡脸,轻声说了句:“他搬进碧落了。”
太暗,看不到表情。
无限的悲凉却随着声音,蔓延到每个角落。
————————————————————
【系统日志:情感监测记录】
回家。
备注:家是归宿,并非牢笼;是休憩的港湾,疗伤的圣地。
“回家”是对疲惫最温情的抚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我们回家,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