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在地上打坐一夜,察觉到凌钰翻了个身,他就睁开了眼,望着床上的熟睡的人。
天色终于大亮,第一缕阳光照进屋里,送进一方金黄的锃亮,凌钰眯着眼坐起来。
下了楼来,屋内没看到人影,庄怀在门边逮了个“小孩”问,“请问村里的修灵师在哪里?”
“你找修灵师有什么事?”那“小孩”问。
“我这位朋友的魂魄出了点问题,想请他看看。”庄怀指着凌钰说。
“什么问题?”小孩问
“丢了元神。”庄怀说。
“元神丢了就等着灰飞烟灭吧,修灵师帮不了你。”那“小孩”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可是,我看着村里的村民都只有一点元神。却活得很好,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庄怀的话一出口,那“小孩”吓了一跳,大叫道:“有鬼,鬼来了!”
庄怀第一次听见鬼喊怕鬼,心下觉得好笑,看了看凌钰。凌钰正警惕地看着那“小孩”,不知道他其实也是鬼。
周遭活动的村民立刻丢下手中的活,匆匆围上来,却不敢靠近。庄怀一手轻轻把凌钰揽到身后,一边看着四周的村民,故作轻松,笑道,“何必这么紧张,我只是和你们一样的问题,前来请教,只要你们帮了我,报酬都好说。”
“你能一眼看出我们的元神,你到底是什么人?”问话的是昨晚那个男人。
“我?”庄怀笑笑,语气不紧不慢,“我以前在妖界是一等守门将,后来不知怎的丢了部分元神,有人告诉我来这里找,我就来了。”
“那人是谁?他有没有告诉你,你是怎么丢的元神?”
“不记得了。”
那男人与身边的人面面相觑,若有所思。“让你来这里的人长什么样?”
“我说了……我忘了。”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那男人说着,两臂打开,其他村民纷纷散开,分成几股,分散到空地上,慢慢形成一个阵型。
“像是一个阵,你知道是什么阵么?”凌钰问。
庄怀看着慢慢成形的阵,摇摇头,“不知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凌钰觉得新奇,可偏偏是这么重要的事。
那些村民口中念念有词,抬手施法的动作整齐划一,但阵的威力……
庄怀回头布了一个阵将凌钰罩起来,然后等着看村民的阵慢慢向他蔓延过来。等他已经处于阵中央,那个男人发话了,其他人也停止了继续施法。
“我知道你只有半个元神,这个阵,是我全村三十八个人一起布的阵,就算你有完整的元神也逃不出去。”
“这样啊,”庄怀目露伤悲,语气沉重道,“我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就那么点元神,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聚灵石听过吗?”还未等庄怀回答,那男人就不无得意地继续解释了:“虽然我们炼不出聚灵石,但是可以通过吸取聚灵石的灵息来稳固剩下的魂魄。然后,在通过这个阵,把像你一样倒霉的野鬼残灵的元神抢过来。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本来一点元神都没有,现在这些元神,都是我们猎来的。”
“你刚刚问我让我来这里的人是谁,那让你们来这里的人又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那个男人突然凶狠起来,“你的话都太多了,受死吧!”他一抬手,庄怀立马飞身挪开凌钰,然后返回阵中,朝阵中心狠狠一掌,四周的村民悉数倒下,遍地哀嚎。
庄怀收手站好,俯视倒伏了一地的村民,提高嗓音道“现在你们的命都在我手里,告诉我,聚灵石的灵息在哪里?”
“灵息已经没有了,都被我们吸收到体内了,真的没有了。”男人捂着胸口,怯怯地说。
“没有了——”庄怀慢悠悠的语气听起来威胁意味十足,“那我只好杀了你们来取灵息了。”
看着庄怀慢慢抬起手,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急忙改口道,“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想还存了一下,都给你,都给你。”
“存多少是你们的事,我要九百股,不够的话,我就从你们中间取了。”凌钰看着庄怀说话的样子,觉得陌生,似乎他不会这样说话,但是……
“有,九百股有,马上给你。”那男人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紫色的瓶子,庄怀接过看了一眼,收入囊中。,问道:“你们的元神是怎么丢的?”
村民们纷纷恐惧起来,异口同声道,“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庄怀勾指抓起男人,威胁道:“难道还有比命重要的秘密?”
“仙君饶命,”男人奉承的称呼还真撞到了正主,庄怀恍惚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的言行举止似乎是从哪学来的,不像是他自己的本性。
男人继续求饶,“我们不仅丢了元神,连记忆也丢了,是家里人托我们一个恩人把我送到这里,他交给我们保住魂魄的方法。至于这个阵法,是我自己想到的,我们没有元神,所以需要合作。恩人每次来都戴着面具,我们没见过他,我们也不想知道他是谁,免得以后连累他。刚刚问你的那些问题,其实我们也不知道答案。”
“那个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只知道他的修为很高,我们没见过他,我们的家人也没见过他。听说他每次出现都蒙着面。”
“你们最开始过来时什么时候?”
男人思考了一会,又和身边的人交换了眼神,才说,“具体记不清了,大概,五千多年了。”
庄怀没有说话,很长一阵沉默,村民们忐忑地低下头去。再抬眼时,那个白衣仙君和那个黑袍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去的路上,菱钰有太多疑惑,却没有想要开口问。他隐隐感觉那些村民的经历和他有关。而庄怀,也不清楚。
回到昆仑山,庄怀花了两天两夜炼出了聚灵石。入定前,他在屋子周围布了阵,又给凌钰找来了食物,还在身边放了一棵兰草。
确定他全然入定后,凌钰也跟着在他身边打坐,坐着观察他。开始的半天,他像是睡着了一样,面色平静,凌钰百无聊赖,不知不觉端详起了他的相貌:皮肤白到仿佛要泛光,浓黑的眉毛下是薄薄的眼皮。阳光穿过长长的睫毛在留下一道细草一样的阴影。高挺秀气的鼻梁,柔和清秀,总让人怀疑他平时的淡漠严肃只是一种伪装。
凌钰想象着,他以前说话的语气应该是温柔的。
“温柔”?!凌钰甩了甩头,心虚地走开了。
第二天凌晨,熟睡中的凌钰被一阵断断续续的低语吵醒了。他警觉地坐起身,才发现是入定的庄怀在呓语。听不清一个字,他的额头沁满了汗珠,眉心不时紧缩,又缓缓松开。凌钰下意识抬起手,伸到他脸旁,才想起他入定前交代过无论如何不能碰他,更不能叫醒他。
他放下手,在庄怀身边守着,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黎云!”凌钰猛地被惊醒,那叫声很模糊,听不清是叫“黎云”还是“凌钰”。他彻底清醒了,庄怀眉头又皱起来,许久没有再说话。
凌钰思考着刚刚的名字,到底叫的谁?肯定是“黎云”,“凌钰”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想什么呢,他甩了甩脑子,叫什么有区别么,不都是一个人么?他这样想着,又争辩起来,就算不是一个人,那又如何,为什么要在意他叫的是谁?
“黎云。”庄怀又唤了一声,这次凌钰听得很清楚,是“黎云”。以前他在冥界听过也提过这个名字,不过听来总是空荡荡的,就像一个不认识的字符,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从眼前这个人嘴里叫出来,却满是柔情,带着压抑的苦闷,和心疼。
他沉溺在这声叫唤里,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希望……希望庄怀叫的是他,叫“凌钰”。
他没有再睡着,一直守到了天亮。
庄怀突然变得很紧张,汗水成股流下,像是在忍受着剧痛。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呼吸变得很重,喉咙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喘息。
凌钰下意识伸出手,眼看就要触到庄怀脸颊,手指蓦然凝住,悬停在庄怀皮肤一寸之外。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心,黯然失神。
“走开!”庄怀大吼一声,睁开了眼。
凌钰吓了一跳,猛地缩回了手,惊魂未定之际,庄怀已回过头来看到他,梦中带来的紧张的怒气渐渐散去,看起来很疲倦。他看着凌钰,许久没说话,目光犹疑,意识清醒,不像往常一样淡漠,也没有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深情。
两个人都呆了一瞬。
“吓到你了?”他终于开口说,语气很平静,也温和,但是,有一种客气。
“没有。”凌钰语气低垂。
庄怀点点头,缓缓起身,凌钰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没见他手臂有抬起来的意思,凌钰缓缓地缩回了手。
“我歇会儿,”庄怀走到床边,说,“歇完我们就回去。”
凌钰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也要休息么?”庄怀微微偏头,看着凌钰的眼睛,“要不你上床睡,我守着你。”
凌钰垂下头,望着地面,心事昭然,“你睡吧,我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