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 第10章 凌妈

“所以，你说他会来么？”凌爸给老张倒了酒，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关于让他外甥来保护凌钰这件事的可行性与可能性。

老张看着桌上半满的酒杯，伸手半握酒杯，迟迟没有端起来，“……这个，”握着酒杯的手松开。缩回桌下，看着凌爸，犹疑不定，“我……也不能确定。”

凌爸刚刚一口一个你外甥，老张觉只觉得这个称呼刺耳，现在自己要说了，发现还烫嘴。“他，脾气有点……”老张顿了顿，“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很有个性，主意很大，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不过这几天小钰和他相处不错，小钰应该有点了解。”

老张这锅甩得好。凌钰抬眼发现三双眼睛都看向他来。

“他这个人，是有点个性。不过他这次回去，也没说去做什么，更没说还会不会回来。”凌钰说着往碗里盛了半碗南瓜汤，埋头喝了一口，事不关己似的，“你们先别想那么多，等他回来，联系上再说吧。”

晚饭过后，凌妈打扫了厨房，又把客厅和卧室整理了一遍，十点左右，凌爸说该回酒店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拎起包准备离开。

目送他们出去的瞬间，凌钰忽然有一种和陌生人在路上擦肩而过，匆匆一眼又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的错觉。

如果他们也只是路人，那哪里才是归属？他想起五千年间往来无数次的冥界和人间，路过很多地方，遇到太多人，从来都是匆匆一眼。

五千年前有过归属么？他想起庄怀。

或许有过。

他对着阳台上的无尽夜色发呆……

第二天送走凌爸的时候天已经是下午，凌钰和凌妈回来时顺便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惊了一跳，随即舒心见喜，只是——这惊喜，有点吓人。

庄怀回过头来，看向楼梯拐角处刚出现的凌钰和凌妈，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看着擅自而来的客人凌钰和凌钰带来的凌妈。

凌妈好奇地瞥过庄怀，转头又看向自己的儿子，后者正呆愣愣地地望着庄怀，忘了说话。

凌妈旋即察觉出两人认识，喜上眉梢，正要开口，却让庄怀抢了先，“这是你妈么？就不介绍一下？”

庄怀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那感觉，真相老张说的那样——有点个性，主意很大。就像大部分二十几岁的人间青年，自信张扬，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凌钰突然自己和他也差不多，是同龄人，忽然有一种想怼他两句的冲动——提前打声招呼会死吗？

草稿还没出，立马又觉得放肆又浮夸，最后只是冷脸瞥了他一眼，规规矩矩地向凌妈介绍起来：“这就是之前提过的，老张的……外甥。”

凌妈笑意不绝，和善地打量了庄怀老半天，第一次看到一个和自己儿子年龄相仿，还在个头、样貌风采和气质上不遑多让的年轻人。

难怪自己的儿子在提起他的时候，说的比平时多了很多。

可是……她转眼看到了庄怀胸口戴着的那个朱红细线串着的五彩晶亮石头，正觉得眼熟，一看凌钰的胸前，第一次觉得那块灵石这样炫彩夺目，仿佛在呼应着庄怀那块……凌妈汗颜，不自觉想到了……情侣项链。

“这个宝石……”她指着庄怀的胸口，好奇的眼神中仍旧笑意盈盈，凌钰看过去，顿时脚趾扣地。

“这个是灵石，确实是个灵物。”庄怀的声音平静，一本正经，凌妈绕有兴趣的八卦表情不知不觉也认真起来，又对这个从她肚子里来的这个石头起了好奇心。

“它有个安魂的功用，防止小孩子被不干净的东西吓破了胆。以前跟着我师父，也见过一些和凌钰情况差不多的小孩，就是因为没有这个灵石，所以长大后被吓得疯疯癫癫。”庄怀说着看向凌钰，浅浅一笑。

疯疯癫癫。联想起自己刚刚在肚子里打了几次草稿想怼庄怀，凌钰觉得庄怀的这个笑别有用心，但是没有证据，就算了。不过，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感觉……怪怪的。

“原来是这样！”凌妈说着笑起来，才想起来就这样站在门口招待客人不合适，赶忙掏出钥匙开门，“来，我们进屋去说。”

“所以你……”凌妈突然顿了一下，先前一直称呼“老张的外甥”，居然连人家的名字都忘了问，“哦，还没问你名字呢？”

“我叫庄怀。”庄怀坦然笑道，没看到一旁凌钰一脸的震惊：真就一点都不装？

“名字也好听！”凌妈说话向来好听，但好听归好听，该问的一句不会少，“所以小庄你小时候也和小钰一样么？”

“……”小庄？果然，任你是天上的大罗神仙，到了凌妈嘴里，也不过一个“小庄”。凌钰觉得好笑，满心得意地去看庄怀的脸——风平浪静。

没意思。

“不一样的。”庄怀低头拿起自己的灵石，对凌妈说，“我这个石头是故意戴来帮他的，有时候需要他用来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你是说这两个石头可以感应是么？”凌妈突然好奇，也不知道这块石头可以探查看到哪些情况，但是不好问得太直白。

“不算是感应。”庄怀解释道：“它的作用就像是医生用的核磁扫描仪和红外线这些，只能查看他身体的异常情况。”

“哦。”凌妈似乎放心了。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但又觉得一下子问太多可能让人不舒服，于是笑笑，让凌钰招呼庄怀坐下吃苹果，自己提着菜进厨房去了。

“去阳台上坐会儿？”凌钰歪头看向阳台。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凌妈路走到一半，突然回过头来，撅着嘴像是瞪凌钰似的，冲庄怀赔笑道，“这小子就是个直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心是很好的，但话听起来可能不太好听，小庄，你不要介意。”

凌钰无奈地偏开头，给了空气一个白眼。

“不会。”庄怀笑道，“直性子更好相处。”

“原来小庄也是率真，难怪小钰喜欢跟你相处。”凌妈说着不经意，凌钰感觉自己莫名被雷劈了一下，回过头来，一脸便秘的表情瞪向凌妈，凌妈满心舒爽地看着庄怀，倒是庄怀眼角的余光瞥了过来，凌钰转头望向窗外。

“那你们去阳台上坐吧，我先做饭。”凌妈转身进了厨房，凌钰看凌妈真的进了厨房，把阳台上的玻璃门拉上。转身就对庄怀输出刚刚没打好的草稿，“你故意地是吧？”

“什么故意的？”庄怀问。

“故意突然出现，还当着我家人的面，”凌钰顿了一下，“想吓我一跳？”

“我没那么无聊。”庄怀笑了笑，语气不玩笑，也没有针锋相对的讽刺，面色和往常一样平和，转头望向远处的夜色笼罩的天空，“我就是故意赶在她走之前来的。”

“为什么？”凌钰敌意顿消。

“跟她说带你离开一段时间。”庄怀回过头，看着凌钰的眼睛，“你需要休学一段时间。”

站在庄怀的角度，元神事关生死和轮回，相比之下，人间一段时间的休学又算得了什么？凌钰才发现自己的思绪早已脱离了这一世的生老病死，欢欣祸福。如今突然被拉回现实，拉他的人却是一个久已脱离人世俗务的神仙。

考虑得还挺周到。

“什么理由。”凌钰问。

“给你找了个老法师，要根治你的病。”庄怀说。

这个理由对凌爸凌妈应该很有吸引力。凌钰也赞同，“去哪里？去多久？”

庄怀回过头来，“你问还是他们问？”

“他们问。”

“去贵州，时间暂时不定，看那个法师怎么说，可能先去十几天，然后再看效果，可能要去不止一次。”

“我妈肯定会要求陪同前去。”

我妈。庄怀微微一怔，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他在人间的父母，本来平平无奇也是意料之中的称呼，听起来却有一种习惯性的亲密的归属感。或许是对比太过明显，庄怀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凌钰其实有着太多先入为主的看法——形单影只，孤心不定，浸透忧伤的冰冷应该体会不到人间的温情。

为什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又似乎根深蒂固的看法？他明明没有一点关于黎云的记忆，而凌钰，也不过相识几天。

情绪记忆。庄怀恍然大悟，几千年来莫名的心痛和不安有了解释——纵然封印可以封存所有事务性的事件记忆，但曾经的经历在感情上留下的印记仍旧难以磨灭，就像凡人说的肌肉记忆一样，不需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记得”，潜意识中，过往深刻的情绪体验会记得一切感觉。

沉思中，庄怀抬起眼看着凌钰的脸——那感觉还在，关于黎云的感觉。

“干什么？”凌钰像是被庄怀突如其来的注视推了一把，脖子往后一仰，看着庄怀。

“没什么。”庄怀回过神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可以去看一眼，但是不能久待。”

“为什么是贵州？”

“因为老法师在那里，而且那地方清净，没有东西干扰，方便你治病。”

凌钰点点头。感觉问题不大，又问道：“你这些鬼话张口就来，刚才你跟她说的关于灵石那些话也是假的吧？”

“难道你觉得是真的？”庄怀看过来，嘴角含笑。

“……”凌钰很清楚那是一抹讥讽的嘲笑。

“你不是可以迷惑人心么？干嘛还要大费周章编些鬼话？”

“迷惑人心……”庄怀品味着着几个字，“我几时迷惑人心了？”

凌钰理所当然想到老张。不过话出口前还是要仔细核实一番。第一次“迷惑”老张，庄怀说只是告诉了他一些信息，；第二次，那个安慰剂，只是安慰，也不算。至于凌钰自己，好像也没有被他迷惑过……除了那种……好吧，不是那种迷惑。

“我只是说你可以，没说你做过。不过，你应该有这个能力吧？”凌钰诡辩道。

“是有。”庄怀坦然道：“但是强制用灵力术法控制人的意识，会让被控制的人灵魂麻木，久了会出现问题。再者，控制者本身也要不断消耗灵力来维持那种控制，不是长久之计。”

借着晚饭的契机，凌妈向庄怀提出了凌爸之前的请求，庄怀就坡下驴，“不用客气，我之前凌钰和去旅游的时候就了解了他的情况，这种情况我也见过，是可以根治的。”

凌妈的眼睛顿时放光，“真的？可以根治？怎么治？”

“具体我不清楚，医者是我师父的一个朋友，在贵州，前两天我去拜访过他的，他说先让凌钰去他那里住一阵子，观察一下，了解清楚再决定治疗细节。”庄怀说着，凌妈的眼神逐渐柔和，一种真诚感激的柔光。

“原来小庄你已经替小钰打算过了，真是……有心了。”凌妈说着慈爱地看了凌钰一眼，目光柔软，似乎还有些疲倦，“小钰的这个情况，已经十八年了。十八年来，我和他爸日夜忧心，西医中医，偏方巫术，身体的精神的，到处打听根治的办法，一听到有些希望苗头的方法就上门求医，可是……也只能保他勉强平安。那天听小钰说挺喜欢你，我们就想着请你来保护他，不成想小钰运气这样好，能遇到你这样真心的朋友……”

凌妈说的真挚，凌钰的情绪也跟着软下来。直到她冷不丁又来一句，“小钰挺喜欢你。”凌钰软下去的毛登时就立起来，满心不自在。转头去看庄怀的反应，却见他如无其事，仍是一脸平静客观地听着，仿佛在听人谈论美联储加息的可能性。

凌钰气血翻涌的心顿时就沉下去了。

凌妈的感激，庄怀心下并不领受，也不觉有愧——他自知在说谎，不过说谎只是办事的必要手段而已。但说话还是要有人情，他笑了笑，“不用客气，我这次来就是跟凌钰说这件事。只是……如果他要去的话这个学期可能要先休学，保证完整足够的观察的治疗时间。”

“休学不是问题。”凌妈答得爽快，“法师有没有说需要观察多久？治好的把握大么？”

“每个人情况不同，一般需要观察二十来天。”庄怀略做了停顿和思考，看起来更像是真在头脑中又估算了一遍，“治的话，可能需要分几个疗程，时间暂时不确定。”

“行！”凌妈点点头，随即问道：“那我们可以陪着一起去么？”

“可能不行。那个地方不接待除病人以外的其他人。”庄怀说着看了凌钰一眼，“想要见他估计需要等他一个疗程结束，回来修养的间隙才行。”

“那小钰在那里谁照顾他？”凌妈担忧地看着凌钰，“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我们也不放心啊。”

“我以前在那里住过，我可以去，另外，隔壁……”庄怀顿了一下，“住在隔壁的，我的舅舅，就是凌钰的张爷爷，他也可以偶尔去哪里看看。”

我的舅舅，凌钰的张爷爷……凌钰思忖着庄怀巧妙的同位语，怀疑某人在故意占他便宜。但是，他一个神仙，真的会乐意占这种便宜么？那不是太无聊了？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语言所指的准确性，也没必要这样强调吧？

听到老张的名字，凌妈顿时安心了，“那……也行。”凌妈初次头思忖片刻，抬眼对庄怀笑笑，“就拜托你了，小庄。”

凌妈回酒店之前，还考虑了一下住宿的问题：庄怀是朋友，可能还是贵人，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出去住酒店。那张床虽然不小，可是两个大男生一块睡，估计他们也不愿意。让谁睡沙发呢？

“小钰，今晚你就睡沙发了，让小庄睡床吧。”凌妈命令道。

凌钰看看自己的亲妈，也不意外。

“不用，让他谁床吧，我身体好。”庄怀推辞道。

“说谁身体不好呢？我可是跆拳道……”凌钰突然意识到，神仙眼里的跆拳道黑带六段和他眼里应该不一样，想想便闭嘴了。

还好自己的亲妈给他挽回了一点面子，“小庄可能不知道，这小子虽然不太清净，但身体素质还是很好的，从小到大就去过两次医院，都还是因为自己调皮吃错了药去的。”

果然还是亲妈，真就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凌钰正得意着，听到后面差点没给空气呛死。

庄怀看着凌钰，笑得很委婉，语气也很有礼貌，“药也能吃错，挺有创造力的。”

“妈你赶紧走吧，”凌钰推着凌妈，试图保存剩得不多的一点面子，“一会打不着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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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凌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