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 第5章 泪海

吴放生心脏的液体又开始流动，他感觉很糟糕，这次旅行明明是自己陪方玉出来散心，他不想搞砸。可他想回去，他想回去再看一眼。没多久，方玉也蹲下来，十分温柔地抚摸他的背，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又跟他道歉。吴放生说没关系，是我要说对不起才对，他主动打了车，他们去了下一个目的地。

逛完景点后，两人回到酒店，都累得趴在床上。这时吴放生的电话响起来，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犹如警笛声，震得他头疼。他摸出来接，是室友打来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把你桌子上的一剁书碰倒了，不过书没事，就是好像有一封信，打湿了一部分，真的对不起，你回来我请你吃东西吧”

吴放生不甚在意，“没事”，但下一秒，他猛地坐起来，想起今天遇到了聿别。他还没看过那封信，到底是谁寄的。

“你可以帮我打开信，然后把信上的内容拍过来吗？”

室友答应了他，一分钟之后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你们高中就在谈恋爱对不对？

你被骗了，吴放生。我也被骗了。聿别根本不喜欢男的，他不是同性恋。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我们。

他恐同。

你知道吗，他有两个父亲。一个亲生父亲，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他们是情侣关系。他害怕自己也会是同性恋，所以拿人在试。

他之后还谈过恋爱，是和女生。]

“还有一张照片，那个，还要拍给你吗？”室友迟疑地问他。

“发过来。”

照片中是两个青年人，对着镜头沉静温和，手牵着手。其中更瘦的那个，和聿别长得非常像、非常像。

“谢谢你。”

他关闭了手机。

方玉接了一杯水发在床头柜上，俯身摸了吴放生的额头，“累到了吗？喝点水。”吴放生抬起头看他，方玉看见眼泪从他的眼角溢流出来，像是忍了很久。方玉在床沿坐下，问他怎么了。吴放生说我难受，他嗓子是哑的，湿润的眼睛泛红。

第二天，两人又在旅游地玩了几个景点。第三天吴放生和方玉坦言，说我们可不可以休息一天。方玉把他看了一遍，笑了，说当然可以。方玉只在心里说，感谢他没有直言说“我要去找他。”

身处异域，吴放生并没有发现自己有多看清本心、有多**追寻本心。他看不清这情网。

吴放生拟想过重逢的场景，一切的地点、布局，都已构建成功，但在他的想象里他无法与聿别对话。因为他无法想象许多年后的聿别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对他的印象也流失，那何其可怕。

吴放生在一个酒吧找到聿别，进而他发现聿别有几份工作，奶茶店只是其中之一。密闭空间里灯光绚烂，他看见聿别耳朵上被照亮的大大的耳环。聿别看见他，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讶的表情，只是端着酒走向下一位客人。吴放生握住他的手，聿别盘子上的酒撒了一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聿别盯着他，眼神凶恶。他要低头去捡地上的酒杯，被聿别打开手，“都碎了，捡什么捡。”

“闹什么闹？”一个魁梧庞硕的男子靠近他们，看起来像是酒吧的安保，他拉着聿别的手腕要走，聿别狠狠地往外扯，“你干嘛？”

他拉着聿别往外走，周围灯光舞色，各色酒气飞满天，这里这样陌生，对他来说陌生，抓住聿别也让他觉得陌生。两人钉在酒吧外屋檐下。聿别衣领被他扯乱了，胸口起伏，一脸厉色。半响后，两人呼吸平稳下来，却是一片沉寂扩散开来，无人说话，无人逃走。他已经放开了聿别。

“到底为什么要走？”吴放生开口。这句话在这个情景里有些尴尬，不上不下，无法落地。

但聿别竟然是低下头去，看着地板，耳朵上有红灯的颜色。

吴放生眼睛烧起来，手掌落到聿别耳朵上，“你瘦了，很累吗？”

聿别睁眼看过来，睫毛在颤，脖子上有一条青色的脉搏仿佛在动，“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的叹息。

吴放生靠过去碰聿别的嘴唇，只几秒不到，被用力推开。

“不要再吻我了”，聿别眼睛里在下雨。

酒店里可以看见下面的景区依旧灯光璀璨，聿别凌乱灼热地被人拥着，两根手臂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颤抖，仿佛这样就可以防止身体泼出去，也像一个无可退路的拥抱。他仰着头，头发如墨飞出去，然后是眼泪。吴放生俯下身，把他按进床里，吻聿别的眼泪，“为什么要哭？”

聿别抖得慌张，觉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他抬手扇了吴放生一巴掌，因为失去力气，恐怕没有把对方扇痛。吴放生竟然笑起来，按着他的肚子又抱住他，聿别惊恐地睁大眼睛。吴放生低头和聿别接吻，吻得很深，酒店投影仪上放着海洋纪录片，他感官错乱，觉得自己也像在海里，不论哪里都在溺水。他几乎是叫着在哭。

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哭过了。起床后他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眼睛肿得扇贝。突然想起来，高中时周围同学评价他说，“看着不吭声，绝非善类。”一个同学开玩笑似回答，“绝非扇贝”，两个人笑开花，“单词背完没啊你神经病哈哈哈哈。”情绪还没开始翻涌，身旁挤进来一个人，吴放生从后面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的手拈聿别嘴旁的脸颊肉，手指轻轻戳进去，又按着下颌吻上来。

聿别推他，吴放生就抱的更紧，在拥挤的吻里还要挤出一句话，“你长大了。”说着谁没长大一样！他被吻得膝盖软下去，差点落到地板上，被吴放生抱起来。两个人潮湿地吻出浴室，带出一片海，从浴室到沙发，两人扑倒在软绵布料，吴放生的手掌顺着聿别的手臂一直梭下去，到肩膀，吴放生说，“我们一会儿去看电影吧。”看什么？聿别问。“我定了一个放映厅。”

电影开始在他们脸上游，游到一半，聿别要跑出去，被吴放生扯回来。吴放生放了一部酷儿电影，两个男主的年龄是十七八岁，看到他们开始接吻，聿别眼泪流了满脸。暗室里看不见人的面容，吴放生摸了一手的泪，又问了那句，“你哭什么？”聿别张了张嘴，觉得电影里那个男主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他梗着，无法发出声音。吴放生模仿电影里的人那样吻他，聿别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把他身体、衣服都淹没了，他倒在地上起不来。

吴放生问聿别知不知道什么是酷儿电影。聿别脸色脆弱，但流过泪后有一种生机的感觉，吴放生痴痴地看着，想起高中时刻，山城旋转的自行车，他们摔在大树下接吻。现在他依旧因为聿别的神色着迷。聿别点点头，说知道。

没有办法的，从青春期开始就喜欢上，一直到他已经大学快毕业，他还是忘不掉。吴放生问，“那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聿别转过头，海一样的泪眼盯着他，太深，看得他全身都想流泪，他觉得自己很残酷，可是他要怎么办。聿别没有点头，“我不太知道。”

吴放生问他不太知道是什么意思。

聿别五根手指掐自己的手，吴放生紧紧抓起来，制止他，“不要再这样了”，吴放生的泪终于流出来，“高中的时候……”

聿别也看着他哭出来，“我求你了，不要说……”

——你以前这样，我很痛。

聿别没再捏自己，他举起自己的手臂，说道，“就是这样，我没有知觉，你说你喜欢我，我不知道要怎样去感受。”

“这样的电影，我也看过……”他语气迟疑，“看的时候总想起高中，想起你，很痛苦，就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