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之前那间处置室,头顶的诊疗灯明亮的刺眼,置物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药物和工具,消毒水气味比病房更浓郁,而程斯野乖乖坐在诊疗椅上,四肢紧绷,浑身僵硬。
“我来给你换药。”
程斯野听他这么说不知道想起什么,耳根更红一些,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慢慢褪去上衣,露出宽阔坚实的后背,他看着背对他做准备工作的江书雪不由得在心里暗骂,真要命,还好江医生没看见。
“转身,先处理你肩膀的伤。”
江书雪戴上手套转过身看向他,眼神纯粹坦荡,可当程斯野转过身,他的背影展露在自己眼前时,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就这样横冲直撞窜进他的眼底,他看着这些或新或旧深浅不一的伤痕心脏起了一丝钝痛,沉默片刻,他抬手轻轻的将他背上的纱布扯开,动作难免轻柔。
或许是程斯野心里装着心事,他竟没觉得伤口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原本他还害怕这些狰狞的伤疤会吓到他,但是转念想想江书雪可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什么情况没见过,才不会那么轻易的被吓到。
“好了。”
江书雪仔细替他检查了伤口,还好就算他这么折腾,伤口依然没有红肿渗液恢复的很好,江书雪在心里也不得不感慨这令人惊叹的恢复能力,他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拍的程斯野的心也跟着麻麻痒痒的。
“肩膀上的伤口我换好了药,这段时间还是需要多注意,胳膊上的伤口下周可以拆线,平时尽量减少受伤位置发力。”江书雪语气认真悉心叮嘱。
“谢谢。”程斯野一边快速的穿上自己的衣服,一边看着低头收拾东西的江书雪心里软绵绵的,他真的不想就这样结束独处的时光,他盯着那个身影攒了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纠结几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医生饿不饿,中午了,我们去吃饭……”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想起一阵敲门声,没等里面应答,门就从外面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材挺拔,看着内敛儒雅的男人站在门口,虽然穿着医院最常见的白大褂,但是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不俗的气质和沉稳的气场,他的视线冷冷的落在程斯野身上,眼神锐利带着明显的审视。
江书雪看见来人也有些惊讶,“哥?你怎么来了。”
江行枝对江书雪露出一抹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不动声色的在两人身上扫过,感受着他们身上的拘束与情绪。
“这位是?”江行枝问。
“你好,我叫程斯野,是江医生的……朋友。”程斯野明白来人身份后也很惊讶,这应该就是那天傅以川说的江书雪那位哥哥,他起身对来人礼貌点头,收起刚才心底喷发的情绪,对着江行枝做着简单的自我介绍,只是他也不知道朋友这个词江书雪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接受,他转头看向身侧,江书雪正望着站在门口的人眼底带着几分无法解释的情绪。
“原来是程警官。”江行枝走过去主动和程斯野握了手,力道刚好,规矩体面,却似乎带着隐隐的压迫。
“你认识我?”程斯野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当然认识,之前在医院闹出不小动静,有所耳闻。”江行枝语气温和不带半点恶意,但内容却让人越听越觉得不对。
“哥!”江书雪听出江行枝话语里的意味,他眉头紧锁出声阻止,他清楚江行枝的心思,如果再聊下去,他只会说出更让人为难的话。
江行枝回头望向江书雪的时候眼底又换上温柔,他轻声询问,“我们去吃饭吧?”然后又看向旁边傻站着的程斯野,“程警察要不要一起?”
医院食堂
正值中午,食堂人满为患,四个高大的男人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饭桌上,偶尔还要忍受路人的碰撞,程斯野看着坐在对面的江书雪倒是不以为意,刚才他明明可以结束这场对话提前离场,只是对他来说,只要可以和眼前的人一起吃顿午饭,就已经足够开心一阵。
而坐在他身侧的严澈就多少有些无辜了,本来他在门外等程斯野换药,但是一时没注意就被拉到了眼前这个气氛古怪又压抑的战场,他们面前放着各自的午饭,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眼前的饭菜上。
江书雪和江行枝并排坐在他们对面,食堂里嘈杂的交谈声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填满他们四周,使得他们说话时不得不放大音量。
江行枝看着身旁安静吃饭的江书雪,从自己的餐盘中夹起一块牛肉自然又亲昵的放进对方的碗里,然后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对面,“小书,天冷多吃牛肉。”
江书雪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没有说话只是简单点点头。
江行枝面色微沉,嘴上却是宠溺的语气,“不合胃口?下次我们换个安静的私房菜馆单独吃。”
话音落下,他又抬眼看向对面两个人,略带抱歉的说,“程警官,严警官,我光顾着照顾我家小书了,二位不用拘束,自便就好。”
不等两人回应,他又漫不经心开口,“我家吃饭向来细致,可能不太适应这种粗糙的菜色。”
“哥,饭菜很好吃,你尝尝。”江书雪放下筷子对着身边的江行枝正色直言。
而江行枝并没有听他的话,依旧自顾自的说着话,“我家小书从小就很善良,心思单纯喜欢保护弱小,我不在身边照看的时候,很容易心软被人伤害,之前的事有劳你们的照顾,以后也麻烦程警官照顾好自己别连累到别人。”
程斯野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辩解只是淡淡回答,“好,我会注意。”
餐桌底下,严澈使劲捅了一下程斯野,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吐槽,“这个树杈子明里暗里一直在阴阳咱们害江医生受伤吧?”
程斯野的视线顺着他的话音停留在江书雪白皙干净的脖子上,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新的肉芽从裂口深处缓缓长出,这时,江书雪抬起头也望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聚,程斯野看着他终于松开紧抿的嘴角,冲破嘈杂的人声朝他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程斯野看到这个笑容不由一愣,而后心里又悄然一暖,因为他明白,江书雪是在告诉自己:我没事,你也好好吃饭。
“你在听我说话吗?”严澈看着眼里只有别人的臭弟弟满心无奈的摇了摇头。
程斯野其实也早察觉到了江行枝的敌意和针对,只是比起旁人的试探与警告,在他眼里都没有看着江书雪吃饭重要,就连他的哥哥也不行。
就这样,四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热闹的食堂硬生生渡过了一个“美好”的午餐时光,临起身时,江行枝在江书雪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人便一起离开了食堂,程斯野和严澈看了眼时间也没再多停留,着急的赶回了市局。
门诊大楼
江行枝的办公室在整层楼的最里面,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品牌咖啡机,他做好一杯递给江书雪,“你最爱的洪都拉斯雪莉,这次出差看到正好带了一些。”
江书雪接过抿了一口,轻声回应,“很好喝,酒香浓郁。”
“你喝不了酒,咖啡也要少喝。”江行枝眼神专注满是珍惜的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只属于自己的艺术品。
他看着江书雪默默的喝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沉默片刻,眼底带着审视,再次开口已是质问,“今天我提议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就餐,你却执意去医院食堂,你明明知道我讨厌食堂人多嘈杂,很少去那里吃饭。”
他俯身凑近江书雪几分,声音压低,语气带着严厉,“你是怕我会找机会为难他,所以特意要去人多眼杂的食堂?这样我便没办法专心和他谈话了,对吗小书?”
江书雪抬眸平静的看向他,没有回避,反问他,“所以你想和他说什么?”
“你不要忘了他是谁,也别忘了我是谁。”江行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像是要将这句话一笔一画刻到江书雪的脑子里永不磨灭。
江书雪看着他眼里的偏执没有再说话,将手里精致的咖啡杯轻轻的放下,径直起身没有再看那人一眼,“我先回去了。”
江行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不由的攥紧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他低头拿起刚才还握在江书雪手中的咖啡杯捧在手心,轻声低语,像在询问又想在肯定,“你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小书。”
市局刑侦总队
会议室的桌子上铺满了厚厚的资料和照片,程斯野刚看完手里的尸检报告就又有新的送检结果提交上来,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照片上的影像一起冲进他的大脑交织在一起,慢慢拼凑成零碎又清晰的画面。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手里的报告,轻轻的敲敲桌子召集大家的视线,然后转头看向身侧的吴海潮,“我们现在开始重新梳理这起案件,从报案开始,当晚是你值班,也是全队第一个抵达现场的人,你先说。”
海潮翻开随身携带的笔录本,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他收集的信息,“宋巧春,女,四十八岁,H市人,作为住家保姆受雇于被害人魏千兰,本月二十日晚点八点十五分,110指挥中心接到她的报警电话,宋巧春称在休假返回后发现魏千兰在家中遇害,随即第一时候拨打电话报警,在等待过程中去楼下大厅安保处寻求帮助,后因身体不适被楼下安保送医,经过救治身体已无碍,目前因涉嫌虐待未成年人和故意伤害罪被行政拘留。”
“我们今天联系H市当地辖区支队去验证了她的证词,根据尸检结果显示,两人死亡时间为二十日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案发期间她还在H市的骨科医院照顾她的丈夫,医院里的医护和监控都可以证明,具备完整不在场证明,现阶段可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
“然后就是辖区民警进场,确认屋内共有两名死者,两人都死于颈部动脉横断,凶器初步判定为弹簧刀之类的小型刀具,值得一提的是,魏千兰的脖子上有两个伤口,第一刀正中颈前气管造成气管破损,当时还有生命体征并没有立刻死亡,而第二刀则直接划开了她的颈动脉,最终因失血性休克去世,尸检确认她生前生后均没有被性侵和虐待的痕迹,全身除了颈部两个伤口外再无外伤,另一名死者亚历克的伤口就相对单一,一刀直接割断大动脉当场死亡,没有发现其他体表外伤。”
吴海潮话音落下,负责痕检的魏寻也起身将一沓现场取证照片平铺在桌面,“现场环境相对单纯,我们提取了室内外多处位置,并没有对比出陌生可疑的指纹,值得注意的是在入户门把手和楼体外逃生梯的安全门把手上,我们没有提取到任何有效指纹信息,怀疑被人刻意擦拭过痕迹。”
“现场我们还提取到一组鞋印,看纹路判断为男士皮鞋,四十二码,全屋门窗完好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但屋内存在被翻动的痕迹,而矛盾点在于很多摆在明面上的昂贵物品都没有被拿走。”
“所以目前我们有两种猜测,一是凶手目标不是钱财,而是在寻找某件特定的物品,二是确实有财务丢失,只是比较隐蔽我们还没发现?”程斯野提出两种侦查方向,“这两种情况都不能排除,同时入室抢劫这条线索也依然要跟进。”
他旁边的严澈赶紧顺势抛出关键疑点,“没有指纹我很好理解,但是门窗都没有撬过的痕迹,那就是死者自己开的门?这么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或许也有随机尾随作案的可能?”
程斯野摇摇头,他向大家补充了西山公府的安保信息,“这片地区因为紧邻使馆区,很多驻中国的外交官员和工作人员都住在这里,进出小区要刷卡和车牌双重验证,每栋楼都设有单独的门禁系统,外来人员很难随意进出。”
“协查民警通宵筛查了小区所有公共监控,并没有发现行迹可疑人员,同时我们也对该小区的全体物业人员进行了询问,所有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吴海潮继续补充道。
“难道凶手是楼里的住户?”一直安静听着的小青山突发灵感,“监控拍不到可疑人员出入记录,可能说明凶手没有进出过。”
“有这个可能。”程斯野当即开始分配任务,“这条线索就由青山你来负责,带人去物业进行一次深度摸排,再重点登记近期遗失过门禁卡的业主,将小区内及周边监控拷贝带回市局,我们全队再一起重新筛查一次监控内容。”
“明白。” 林青山应声记下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