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辞 第6章 落棠听意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熔金霞光，海棠落瓣铺满后园青石阶，漫在西跨院一室笔墨书香里。

一夜春风轻吹，院中昨夜尚盛放的满树西府海棠，又零落大半，晨起推开窗棂，细碎粉白花瓣随风扑进窗内，落在曹植摊开的麻纸诗笺之上。

曹植是被窗外雀鸣闹醒的。

少年年方十四，鬓发柔软，睡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赤足踩在铺着细绒蒲席的地面，伸手捻起落在枕边的半片海棠瓣，鼻尖凑上去轻嗅，清甜花香混着昨夜砚台残留的松烟墨气，成了晨起最别致的味道。

府里侍女青禾端着铜盆温水轻步进门，见公子已然醒了，屈膝行礼：“公子，卞夫人遣小婢来问，今日早饭是糯米莲子粥还是照旧？二公子方才已经在前堂陪丞相用过早点，片刻便要来后园寻您。”

曹植随手把海棠夹进手边线装的白麻纸诗册，揉了揉惺忪睡眼：“阿兄竟起得这样早？昨日议事耗到午后，按理该多歇息片刻才是，早饭我先不吃，待阿兄来了，一同去小亭用膳便是。”

他性子散漫随性，起居从无定数，兴致来了能通宵伏案作诗，困倦时便睡到日上三竿，全不似曹丕日日卯时起身、晨昏恪守规矩。

侍女无奈，只得将水盆搁在妆架，伺候他梳洗束发。

铜镜光洁，映出少年眉目俊秀，眉眼带着未脱的稚气，唯独一双眸子澄澈灵动，盛满烂漫诗意。

梳洗完毕，曹植便拎着竹编小筐，独自去往昨日作诗的海棠石案处，捡拾落在石面、池边的完整海棠花瓣，打算风干入笺，做成花叶诗签。

才蹲下身拾了数片花瓣，身后传来沉稳缓步脚步声。

曹丕一身素色细布常服，褪去了前日议事的玄色官袍，袖口挽起半截，既有了几分朝堂理事的凌厉，也有居家兄长的温和。

他手中捧着两卷从府中秘阁借来的六朝古辞抄本，行至石案旁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拾花的弟弟身上，无奈失笑。

“一早便忙着捡落花？昨日海棠诗方才定稿，难不成还要以落棠再添新作？”

曹植闻声回头，竹筐里已经攒了小半筐粉白花瓣，兴冲冲起身举筐给曹丕看。

“阿兄你瞧，这些花瓣风干之后夹在诗稿里，日后翻书便有花香相伴，昨日仓促落笔，总觉得末联差了些许意趣，趁着春棠未尽，重新补改几句。”

曹丕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落花，目光扫过石案。

青瓷瓶里还插着前日剪下的海棠，花瓣微微蔫垂，案头笔墨砚台摆放齐整，笔浸润在清水笔洗之中，被晚风卷落的几片花瓣还粘在诗笺墨字边上。

“想要改诗也不必空腹苦熬，方才母亲特意叮嘱厨下留了桂花蒸糕与冰镇蜜浆，我已经吩咐下人送到湖心小亭，咱们先填肚子，再论诗文。”

兄弟二人并肩移步园中小亭，石桌上早已摆好食盒，白瓷碟里码着软糯蒸糕，青瓷壶盛着冰镇青梅蜜水，春日天暖，蜜浆浸在井水里镇过，入口清冽回甘。

曹植抓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一边含糊说话：“前几日杨修先生送来数卷东汉文人佚诗，我翻了大半，字句风骨颇合心意，想效仿其笔法再写一组咏棠绝句。”

提起杨修，曹丕指尖摩挲瓷杯边缘，眼底一丝淡色转瞬隐去。

前些日子朝堂议事，杨修丁仪二人刻意当庭举荐曹植主持文坛招揽名士，暗自结党造势的心思明眼人皆能看破，曹操当时不置可否，却早已将二人小动作收在眼底。

只是当着曹植，他不愿多提朝堂派系纷争，少年一心埋首诗文，何必早早被俗事权谋扰了心性。

“杨修才学渊博，观其诗文获益良多，但读书贵在取其精华，不可一味模仿笔意失了自身本心，你的诗作贵在天然随性，若是刻意仿古，反倒丢了独有的灵气。”

曹植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点点头：“阿兄所言有理，我先前读古书总忍不住照搬句法，写出来反倒别扭。”

说罢便放下糕点，回到海棠石案铺开新笺，墨锭在砚台细细研磨，松烟墨汁慢慢晕开乌黑油亮。

曹丕倚在石凳上，随手翻开带来的古辞书卷，时不时抬眼望向伏案落笔的小植。

春日微风穿林而过，海棠残瓣悠悠飘落，偶尔坠在曹植发间，曹丕便伸手轻轻取下，动作自然熟稔。

卞夫人午后闲来无事，带着两名贴身嬷嬷缓步逛往后园，远远便见海棠树下一静一动。

满园落花衬得二人身影温睦，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自铜雀台赋轰动邺城、朝野开始暗中议论储嗣之后，卞夫人日日寝食难安，最怕权势离间骨肉，但凡闲暇便来后园探望。

“子桓、子建。”卞夫人轻声唤人，走到石案边低头去看曹植新作的诗句，指尖轻点笺上字迹，“落笔愈发沉稳，比起去年字迹轻浮，长进不少。”

曹植见母亲前来，立刻搁笔起身行礼，献上新写的三首海棠绝句。卞夫人逐字诵读，眉眼愈发舒展。

“‘落棠随水赴池塘，不恋高枝恋浅香’，一句写尽落花心境，子建心性澄澈，方能生出这般词句。”

曹丕在旁补充：“字句虽佳，颔联对仗略浅，稍加打磨便是上乘。”

母子三人在海棠园闲话半晌，卞夫人顺带叮嘱：“再过月余便入初夏，府中槐树即将盛放槐花，可以让人做与你们尝。”

二人躬身应下。

待卞夫人离去，天色渐近申时，天边浮云舒展，曹植写完一整卷咏棠诗作，收好诗笺便拉着曹丕要去府外街巷闲逛，想去邺城南市买新出的笺纸与雕花墨锭。

曹丕本打算回书房整理屯田账目，耐不住弟弟软磨硬缠，只得换了简便短衫，带上两名贴身护卫，相伴出丞相府侧门。

邺城南城街市繁华，时值暮春，沿街摊贩林立，卖笔墨、鲜果、绫罗、小食的商贩吆喝此起彼伏。

曹植一路走走停停，在笔墨铺挑了十余种花纹各异的松花墨、花叶笺，又在鲜果摊买了一筐枇杷与青杏，提着满满一篮吃食笔墨，兴高采烈。

路过街边说书茶肆，二人驻足听了半段先秦名士轶事，曹植听得入迷，连连感慨古时文人潇洒自在。

归途夕阳西斜，兄弟二人缓步慢行，一路闲谈诗文典故，回到相府时，暮色已经漫满院墙。

用过晚膳，曹植抱着新买的笺纸回到西院，连夜将白日新作的海棠诗用工整小楷誊抄成册。

曹丕独坐书房，一边翻看各地屯田呈报的文书，耳边隔着院墙隐约传来弟弟低声吟哦诗句的动静，疲惫的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

窗外残余的海棠花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暮春将尽，一整个春日的闲适日常，便在砚边墨香与细碎嬉闹里缓缓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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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篇想把时间推快点，所以比较温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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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落棠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