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木往地铁站走时,再一次看见那个光洞。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行人和车流来来去去,边缘泛着银白色微光的光洞静静悬浮在路灯前面的空间,像一幅贴错位置的画。
任青木停了一下脚步。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会怎么样?
起了念头,自然就要试试看,任青木她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步速如常地朝前走去,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走过一家面包店,走过一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橘猫。
然后那个光洞就出现在她正前方两步远的地方,堵住她的去路。
这东西还真是智能。
任青木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认命地迈步跨进去。
眼前光线瞬间变化,城市午后白晃晃的日光忽然变得柔和,空气里的味道也完全不同。
味道这东西真是神奇,如影随形相伴,一旦融为习惯的一部分,总是容易被忽视,可发生改变时,又总是最先被察觉到,并且让人惊叹自己对于气味记忆的根深蒂固。
任青木被突如其来的咸湿气味冲击,感觉到一阵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头发和衣摆纷纷向后扬起。
她站在一处高地上,脚下是干燥的沙土和零星的杂草,向下望去,是一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金光的沙滩,再往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海面铺展到天际线,与天空融成一色。
前一刻还站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这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天宽地阔,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任青木觉得心头一轻,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她身后是一栋民宿,水泥样式的外墙,被涂成了清浅的灰色,门窗刷着亮眼的蓝色,搭配起来别有一番趣味,在阳光和海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快。
院门大开,往里面看去,院子里有一个用旧轮胎改成的秋千,秋千绳上缠着几串彩色的贝壳,风一吹便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旁边还摆着一套铁艺桌椅,漆成轻快的米白色,桌上放着一只陶土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道名字的野花。
身后是无边的大海,身前是这个细节处都用了心思的民宿,呼吸之间全是海风的气味,周身都能感受到轻盈。
任青木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真的是来这里度假就更轻盈了。
她迈步走进院子。
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在脚下延伸向前,刚走到院子中央,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就从民宿的窗口探出头来,脸上带着阳光下海浪一样明快的笑意,冲她热情地喊:“你是来旅游住宿的吧?”
她一边说着,从窗口消失,声音轨迹移向门口.
一句话说完,大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系着一条蓝白格子围裙,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印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容和话语声一样爽朗,像一段高亢的音符朝任青木走过来。
“你还没有订好住的地方吧,”得到任青木肯定回答后,她不由分说地把任青木往里拉,动作利落而不容推拒,任青木感觉被一股裹着海风的暖流卷进门厅,“正好,我们这里有空房间,我们这个民宿,可是附近评价最好的。你可以拿手机看看,你们年轻人不都看这些吗。每个来过我们这里的人都说好,还说会在网上给我们打打广告。我们这里是常年爆满的,到了旅游旺季那是想预订都订不上。”
她说着已经翻开登记本,拿起了笔,抬头朝任青木抛来一个亮晶晶的笑容:“这不巧了吗!正好还剩一间视野最好的,看出去就是海……就定这一间?诶好!姑娘一看你是爽快人!”
那女人拿着笔在登记本上唰唰地写了起来,动作快而流畅。
“得用一下你的身份证……任青木,真是一个好名字。”
任青木默默表扬一下自己的未雨绸缪,自从经历了被光洞传送后,现在随时把身份证放在身边,生怕传远了回不去,
当然还带了扑克牌,手机丢了也能捡回老本行街头魔术赚钱。
可谓万事俱备。
那女人把登记本合上,从身后取了一把钥匙,铜质的,系着一只蓝色的小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房号。
“您的身份证和钥匙,我带您上去吧……您没什么行李吗?”
“行李之后寄过来。”任青木信口开河。
“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这样也不用把东西搬来搬去了,真是轻简。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叫我,我是这家民宿的老板娘。”
任青木就这样在老板娘嘹亮的音节中半推半就定了那间“视野最好”的房间。
老板娘亲自领着她上楼,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蓝白格子的围裙在她身后晃动。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吱呀声,墙边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这片海在不同时段不同角度看过去的模样,看起来很有些趣味。
她一路喋喋不休历数着附近的景点:东边有片礁石滩,退潮的时候能捡到海螺;西边走十分钟有个小渔村,早市的海鲜又便宜又新鲜;还有那座标志性的灯塔,红色的塔身,白色的顶,据说是这一带最早建的,亮灯的时候站在民宿的阳台上就能看见。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像海风裹着盐粒和阳光直往你脸上扑。
任青木跟在她后面,一边礼貌回应老板娘的话一边四处观察,走上三楼时,走廊里似乎有人走动,几个年轻人正合力抬着一个巨大的喜字,红色的玫瑰花装饰缀满了字面,花叶之间还缠着细金线,在巨大的窗子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细碎光芒。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喜字往楼下搬。
老板娘也看见了,脸上添了一层喜庆劲儿,转过脸,眼角纹路都在发光一样对任青木说:“下周我女儿就要结婚了,就在民宿里办婚礼,她朋友都过来帮忙弄这些东西,要是有给你添麻烦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
从窗中涌进的风吹动任青木额前碎发,她看着那些人抬着喜字缓慢地转过拐角,红玫瑰的花瓣娇艳得像要滴出红色的墨汁来。
“恭喜老板娘,家有大喜事,那我运气真好,还能沾沾喜气。”
老板娘笑得更开了,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爽朗。
房间确实很不错。
推开浅蓝色木门,对面就是一扇大落地窗,窗子里面铺了垫子和枕头,可以靠着休息,窗外是海,蓝得铺天盖地。阳台也很宽阔,摆着一张白色藤编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放着两只陶土杯,杯里插着几枝干花,紫红色的小朵花,像随时都要扇动翅膀飞走的蝴蝶。在大海那广阔而沉静的蓝的映衬下,花朵颜色显得格外清新悦目。
房间里也处处透着巧思。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用贝壳拼贴成的画,图案是一艘正在扬帆的小船;衣柜的门把手被做成了船舵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白色的海浪纹路。
整个房间就这样通过精心地设计,把旅途的愉快感一寸一寸地铺展在来客的视线所及之处。
此情此景太过赏心悦目,任青木站在阳台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盐粒的气息,她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休几天假会怎么样?反正任家那边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她去了哪里。任祺真和任云竹会不会找她?大概会吧,但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了。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心里的这个念头像一只被海浪轻轻推着的小船,她看着这个小船沉浮了一会,愉快地笑了,但只是片刻,就把这念头抛在脑后。
她到了这里,就意味着有异能者要惹出乱子,这就不是好玩的了。还是先找到异能者要紧。
她离开房间,沿着走廊和楼梯在民宿里绕了一圈。
后院正在搭一个花架子,还是搬喜字的那几个人,一边忙碌一边谈天说笑。
婚礼布置的场面有些喧嚷,但除此之外,整个民宿和普通的度假民宿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穿过走廊,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一阵炖汤的香气,老板娘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正在跟什么人笑着聊天,声音依旧是那么亮堂。
一切都很正常。
转回前厅,任青木忽然注意到楼梯后面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摊开的作业本,一个女孩正坐在桌前写字,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浅蓝色卫衣,握着笔的手上有几道沾了墨水的印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任青木在门厅和走廊之间来回转悠,便放下笔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小大人一般:“你有什么需要吗?”
任青木想了想,朝那个女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是这样的,我的行李还没有寄到,可以告诉我这附近哪里可以买到生活用品和衣服吗?”
“这个容易,”女孩朝门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沿着树林那边一路下去就可以走上大路,一直走,看到市场就左拐,再走一段,就能到集市,那里有卖东西的地方,什么都有。你可以骑我的自行车去。”
“走路需要多久啊?”
“二十几分钟吧。”
“那我自己走去就好了,谢谢你。”
有集市,那么如果这家民宿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说不准在那里可以打听出来。
“你要去买东西吗?”任青木正要往门口走,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任青木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一点胶水印子。任青木认出她是刚才在后院布置婚礼花架的人之一。
她走上前来,语气自然而随意地说:“那正好,我也正要去买些东西,可以把你一起捎上。”
她说着,随手揉了揉旁边那个小女孩的短发,动作亲昵又温柔。
女孩偏了偏头,撅着嘴把她的手甩开。
任青木心想真是正好,得来全不费工夫,路上探听一下消息。
她跟着年轻女人的脚步走下民宿外面的台阶,鹅卵石小路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女人走在前面,海风吹起她浅色T恤的衣摆,她微微侧过头来,先开了口:“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杨欣然。”
“任青木,”她跟上两步,与杨欣然并肩走在一起,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你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姐姐吗?”
杨欣然摇了摇头,把被风吹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是她姐姐白蕊的好朋友,刚才我看见林阿姨带你上楼了,她应该跟你说了吧?她肯定跟你说了,林阿姨可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就要说话的。是过几天小蕊结婚,我们过来帮帮忙。”
“在这么美好的地方办婚礼,一定很幸福。”
“是啊,”杨欣然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认同,还有对这个临海小镇的爱意,“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还是觉得这里的风景怎么看都看不够,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大海,都能感受到平静。你来这里旅游,真是最好的选择。你会感受到的。”
两人沿着树林旁的小路往下走,树影在她们脚边晃动着,阳光穿过叶片落在她们肩头。
“我已经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