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 第26章 异能者的代价

任青木接到原来出租屋门卫大爷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含糊地说：“姑娘，你这儿有一封信，你回来拿一下吧。”

信？

这个年头还有人写信？

回到熟悉的出租屋楼下，门卫大爷从窗口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厚实，表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只在正面用黑色墨水笔工工整整写下任青木出租屋的地址和她的名字，字迹流畅而干净。

来的路上她一直想，自己也不认识喜欢这样守旧的联系方式的人，此刻看见这个尽显神秘的信封和干净飘逸的字迹，脑中念头一转，对寄信人是谁有了一个猜测。

她回到车里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页厚实，微微泛着象牙白的底色，表面有细密的水纹暗花，触感滑腻，看起来就不便宜。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中间一行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看日期正好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是一个叫“关山月”的高档饭店。

这个字迹她完全认出来了。

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又是左颜。

左颜给她的那张名片她还收着，但是从来没有尝试过打过上面的电话。她亲眼见过左颜杀死纪夫人的方式，干净利落，那样有规划又熟练地掌控另一个人生死，任青木觉得无法接受这样残忍的行为，还是离这个人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再跟她打交道。

可这封信已经寄到面前，只有最精炼的时间地点，没有客套话，自然也就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何况任青木也是真想看看，这个左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一起扔到副驾驶座上。

第二天中午，她准时到了关山月。

饭店位置在市中心，闹中取静得相当昂贵，门脸不大，但挑高的天花板、深色木质的内墙、空气中浮着的淡淡花香，无一不显示着金钱堆砌出来的高雅。

迎宾的服务员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请问有预订吗？”

任青木想了想，试探着说出左颜的名字。

服务员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这边请”的手势，便领着她穿过一道挂着样子非常抽象的油画的走廊，上到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来。

任青木目瞪口呆看着这个厚重的双开门，还没见到人心里就嘀咕上了，心想这个左颜到底要干什么？订这么大的包厢，是叫了多少人？叫她来到底要做什么？要是里面坐了一屋子异能者，她一个人不一定能全打过啊。

服务员自然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回过头来朝她温柔一笑，示意到了，然后抬手在门板上叩了轻重完全一致的三下，紧接着，握住门把手，朝内推开了门。

一个空阔到近乎奢侈的包厢出现在任青木面前，深色的实木圆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绸缎桌布，四个墙角都摆着素白的兰花，墙壁上挂着山水画，靠墙的边柜上放着青瓷花瓶和一套茶具。窗帘半拉，正午的光线透过薄纱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温润的暖调里。

这么大的包厢里，只坐了一个人。

她坐在正对门的那一侧，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衣料上绣着暗金的花纹，在光线里泛着流光，卷发松松地垂落在肩上，落在那串绕在颈间的珍珠项链上。

她在门开时抬起头，一双眼笑盈盈望过来，眉眼如画，正是左颜。

左颜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自然地朝她迎了几步，像呼唤一个熟悉的老友一样热切地拉过她的手，把她往桌边带，撒娇一般说：“终于到了，等你好久了。”

随后对服务员说：“齐了，不过我们两个要先说会话，一会儿再上菜。”

服务员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人齐了？”任青木环顾一下空旷的房间，心里都开始怀疑有什么会隐身的异能者了，“就我们两个人？这么大的包间？”

左颜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笑得热切而坦然：“这不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吗，大厅里人多耳杂的，到底不方便，地方小了又透不过气，还是这里好，无拘无束的。”

任青木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左颜面前，语气里带着防备：“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听了这话，左颜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竟然带上猫科动物一般的得意，慢悠悠地说：“我们之间可有太多可以说的。”

任青木冷笑了一声，双臂交叉在胸前：“那先聊聊你怎么杀死纪夫人的吧。”

左颜挑了挑眉，表情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用温软的声音嗔怪说：“这么快就进入这么残忍的话题吗？”

“这不是我们之间的正题吗？”任青木说。

左颜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然后又笑起来，玩味地说：“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正题是，我给你留了电话，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任青木看着她，觉得她就像墨绿色旗袍衬着的那串珍珠项链，浸润在温和柔美的光晕中，毫无攻击性，但任青木知道那只是表象。

她想了想，说：“好吧，这是我的错。不过，我觉得和你真没什么好聊的。”

任青木的语气又冷硬起来。

“你这句话真是伤人，”左颜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任青木的脸，“不过你今天来了，说明在你心里，还是觉得好奇吧。”

“好奇？我好奇什么？”

“太多了，”左颜指尖轻轻点着绸缎桌布的边缘，“比如说，我这个人。”

任青木没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好奇你？你和我遇上的其他残忍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用残忍来形容我，可真让我伤心了，”她抬起手，把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卷发拢到耳后，“我从来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我了解人性，利用人性，仅此而已。你看到的纪夫人，我可是给了她机会的。她做了什么，我知道你看见了，她想要杀我，我是自卫。而且像她这样的人，毫不犹豫清除任何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我不对她下手，她总会对别人下手，我这是做好事。”

任青木沉默着听完，冷笑一声：“你怎么能这么强词夺理？说得好像你真是什么城市义警一样。我听见你和纪老板的交易了，他一定给了你不少尾款吧。”

左颜轻轻耸肩，珍珠项链在她颈间微微晃动：“我也是有风险的，需要处处小心，一个人老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要点报酬也无可厚非。”

“你知道你没办法说服我的吧。言归正传，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是为什么？”

左颜深深看着任青木，任青木觉得她眼睛都要被映成墨绿色了。

“你来是因为你对我好奇，我找你，当然是因为我对你好奇了。”

“对我有什么可好奇的？”

“那可太多了，”左颜把手垫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她，“比如，你一个没有异能的人，怎么敢掺和这些事？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会所？再比如，你的母亲。”

任青木表情微妙地一沉：“第一，任何一个有公序良俗的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第二，也许你没有仔细看名单，我在那里是纪家邀请我去表演的。第三……”她抬起眼来，对上左颜的目光：“我母亲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母亲是任罗辞。”

任青木看着她，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况且左颜提到任罗辞，她确实有几分好奇了。

“就算是又怎么样？”任青木说。

“任罗辞，第五代审判者，谁不好奇那个预言呢？”

“什么预言？”

左颜的脸上露出很真实的惊讶，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非常意外地说：“你不知道那个预言？”

任青木心里升起一丝不耐，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我应该知道吗？”

左颜看了她几秒钟，嘴角弯了一下：“你早晚会知道的，等真正重现的那天，就是天翻地覆的时刻。这则预言，太可怕了，改变了多少人命运，真是让人好奇。”

任青木听见她又一次用了“好奇”这个词。

“所以你到底说不说？”

左颜摆摆手，动作轻盈而优雅：“我可不想做那个告诉你的人，等着吧任青木，我相信你很快就能知道了。”

“不说就不说吧，故弄玄虚什么。”

“我们就不聊这些了，”左颜坐直身子，“好好一起吃顿饭吧。”

任青木看着她重新挂上温婉笑意的脸，迟疑了一会，话说到这个份上，该试探的都试探过了，该被挡回来的也被挡回来了，再坐下去也只是打太极。

“真要吃饭吗？好吧，我还有一个问题。”

左颜歪歪头，示意她说。

“你为什么认定我不是异能者？”

“这还不简单吗？一个人拥有异能，怎么能忍住不用，哪怕是要承受代价，异能者也甘之如饴。”

任青木捕捉到那个词：“什么代价？”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看来你百分百不是异能者。”她顿了顿，“好吧，其实异能者拥有异能的同时也会有相应的代价，这些代价就是他们的弱点，也是他们拥有异能必须忍受的痛苦。”

任青木消化了一下，认真地问：“那你的代价是什么？”

“你这话问得也太不聪明了，我怎么可能把弱点告诉别人。”

任青木点点头：“有道理。”

让任青木没想到的是，她们真的一起吃了一顿很平和的饭。

服务员进来上菜的时候，左颜恢复了那副恰到好处的热络，朝服务员轻声道谢，然后给任青木盛了一碗汤。

任青木没有推辞，低头喝了几口汤，大大方方夹菜吃，菜品的味道确实很好，火候和调味都拿捏得精巧。

席间左颜没有再提起之前的话题，也没有再试探什么，只是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今天天气不错、这家店的桂花糕做得很好、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色了。

任青木也配合着应了两句，但一直保持着警觉，没有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将近尾声，左颜放下筷子，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忽然说了一句：“纪敏这小姑娘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和顺。”

任青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左颜的表情还是那副无所谓的从容，看见任青木的表情，像是权衡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吃完饭，两个人起身离开包厢。

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内亮，把左颜那件墨绿色旗袍上的暗金花纹照得更加流光溢彩。

她在楼梯口停下来，转身朝任青木伸出手，笑容明媚：“我真心觉得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任青木握了一下那只手，感觉到左颜手指的微凉。

“我真心觉得，还是不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