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最右侧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间,用一张浅灰的帘子隔出一个小房间,此刻帘子收卷起来,能看见里面放置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行军床,床架收拢靠在墙上。
任青木拿起许主任那把车钥匙塞进衣兜里,另一只手抓住梁树的手臂,不有人说把她往小房间里拖。
梁树正蹲在抽屉旁边,低头认真读着文件夹里抽出的一张纸,被任青木拖起来时目光还恋恋不舍留在纸张上,斜眼瞧见任青木严肃的表情,也紧张起来,不敢多问,手上攥得更紧,顺从地跟着任青木。
任青木心里还是觉得也许是许主任发现了什么,以此招来了杀身之祸,车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私密空间,他可能会把证据留在车上,因此顺手带走了车钥匙。
等她们躲到隔间里,任青木一拉细绳放下了帘子,脚步声正好在此时停在门口。
停了片刻,随后门把手转动,办公室门被推开。
有人进来了。
任青木担心被发现,平添麻烦事,带着梁树贴着墙更往里躲了些。
来人的脚步声带着嚣张的节奏,一派有恃无恐,没进门时他似乎警惕了一番没有直接进门,一进到办公室里,就没了丝毫犹豫,径直到办公桌前暴风一般开始翻找。
文件夹粗暴到打开的声响,抽屉被拉开时金属滑轨的摩擦声,纸张被粗鲁地拨来拨去的窸窣声……动静相当狂乱,任青木和梁树进来时翻过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她们尽量还原回了原位,但这个人的动作明显没有那种顾虑,乒乒乓乓一阵搜罗。
任青木弯下腰,从帘子底部的缝隙向外探看。
只能瞧见一双深棕薄底皮鞋,停下来时鞋尖烦躁地在地上重重点着。
过了好半天,响起一声颓然的抽屉猛地合上的声音,那人似乎是放弃了,退开两步,皮鞋停在门帘前,就不动了。
任青木全身都警惕起来,呼吸也放轻了,她能感觉到梁树在她身边也屏住了气。
身边有什么可以放武器的东西吗?只有木姨给的那包资料,分量倒是有,以她的身手当然是能抵挡住,听那人的脚步声,虽然气势够足,但不是什么人高马大的体格,不足为惧。
只是,她真正担心的是,那个人在外面还有帮手,或者没能一招制住,他叫喊起来必定惊动走廊的人,毕竟是许主任刚出事的地方,她自己被抓倒是无所谓,别连累了梁树。
转念又一想,那人进到办公室来也是为了找东西,虽然翻找的其实相当有恃无恐,行为可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就算不是凶手,也必定有见不得人的事,恐怕不一定真敢叫喊起来让更多人知道。
任青木紧紧拉住梁树的手,做好了被发现后直接和她往外冲的准备。
帘子外忽然响起电话铃声,那人迅速接起,男声响起,带着稍稍压低的声音,语气中噙着一份讨好的殷勤。
“任小姐,还麻烦您专门打电话过来,我真过意不去。”
是谢主管。
“我现在就在他办公室,只是……姓许的不知道把东西放在哪了,我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一点影子。”
停顿一会,像是被训斥了,语气中带着惊慌:“是……是我办事不力,任小姐您别生气,您放心,姓许的那样的蠢人,不用您挂怀,今天之内,我一定把东西找出来给您一个交代……任小姐您放心……”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谢主管应了几声“是是是”,声音压得更谦卑了。
电话那头的“任小姐”,想必就是任祺真。
涉及到自家妹妹,任青木更加全神贯注,等着谢主管继续说下去,可他没有再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夹杂几句无意义的附和词,应该是任祺真在对他下达什么指令。
又是一小段停顿。
“任总……任总她应该走了,她只是见了那个妄想症的女孩,不会有关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梁树睁着圆圆的眼睛,指了一下自己,表情明白无误写着:是说我吗?
谢主管那边,电话另一头似乎又说了什么,谢主管连忙应了两声,最后带着坚定的语声:“我一定尽力去办,请任小姐放心!”
随后他就不再说话,隔了一会,那双皮鞋转了方向,朝门口走去,噔噔噔响了几步,门开门合,脚步声远了。
任青木等了一会,确认外面真的没了动静,这才小心地把帘子掀开朝外看,办公桌上果然一片狼藉,抽屉全被拉开了,文件夹散在桌面上,纸张也是东一叠西一沓,比进贼还要乱得彻底,谢主管显然是没有费一点心去恢复原状。
梁树用手指戳了戳任青木:“你看吧,我就说他不是好人,我没看错。”
任青木点点头说:“真是这样,你说得对,就是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任青木回想他的那通电话,谢主管在找什么东西,显然是没找到就被任祺真叫去办别的事了,那么那东西可能还藏在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四处搜寻,忽然瞧见行军床床架折叠处的转轴上,挂着一根棕色细绳。
细绳卡在转折的缝隙里,藏在阴影中,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视掉,只是任青木见谢主管在外面这般搜查都无果,觉得许主任这人倒是谨慎,在外面也找不出什么了,于是更加仔细扫看这个貌不惊人小隔间,果然瞧见这段颜色深些的细绳。
任青木将绳子拉起来,发现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印着一个编号“A02”。
梁树看了一眼,立刻说:“我知道这个,这个是负一层储物柜的钥匙,我看见有来探病的人拿过。”
钥匙卡在阴影里,不会是凑巧藏得这么隐蔽小心,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说不准就是谢主管要找的。
那么谢主管会是那个买凶的人吗?
“走吧,”任青木站起来,拉着梁树,说,“这里不能多待了。”
出门时看见办公桌上一片狼藉,心想这个谢主管真忒没素质都不知道给人还原,如果许主任回来看见了......除非根本没打算让他醒来,但是他们总要确认他们需要找的那个东西安全,没有可能外传出去,只要先一步找到,就能救下许主任。
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秘密值得他们下杀人的决心,任青木越想越是心惊,脚下步子也无意识加快了,等到意识到时,才发现梁树在她身后急赶紧追,但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一路跟着她。
正好走到楼梯间,任青木放慢脚步,抱歉地看着梁树。
这时她才发现,梁树手中还攥着她从许主任办公室带出来的几张纸,好奇问:“这是什么,你怎么还拿着?”
梁树乖乖递给任青木,说:“我觉得这个有点奇怪,和许主任那其他的东西不一样。”
任青木接过来,是三张叠在一起的纸张,比普通的A4纸略厚一些,边缘为锯齿状的撕裂痕迹,上面的内容更像是某种记录表,有日期、代表金额的数字、手写的备注,像是账本的一部分。
“只有这几张吗?”任青木问。
“是的,我就是觉得这个很不一样,但是又看不懂,姐姐你能看懂吗?”
书到用时方恨少,任青木也不是财务出身,压根看不明白这些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只能尝试求助外援,于是掏出手机对着每张纸都拍了照,发给张沈鱼。
——你能看出有什么不对劲吗?
——速回。
张沈鱼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图片是一只卡通狗敬礼,颇让人忍俊不禁。
“这是谁啊?”梁树好奇地问。
“大概算是……场外支援,你说的那个储物柜在哪啊,你能带我去吗?”
梁树听了这话,看起来很是兴奋,带了些跃跃欲试的激动:“我知道我知道,从这个楼梯就能到,我带你去。”
地下一层空调开得很足,一排排铁皮储物柜沿着两侧排列,带上金属的冷冽气息,银灰色的柜门扭曲地反射头顶日光灯管冷色的白,整条走廊像被金属包裹住,连呼吸都无处落脚。
任青木沿着编号顺序寻找,很快在A区找到A02,于是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转动的时候有一丝轻微的阻滞,加了点力,锁簧弹开,咔嗒一声响。
她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的线绳牢牢缠上纸扣,A区储物柜空间不算大,文件袋的尺寸比柜子的内高还要高出一截,只能斜着卡在对角线的位置,取出来时得稍稍用些巧劲。
取出文件夹才看见,下面还端端正正摆着一个小小的U盘,最普通的银灰色金属外壳,没有贴标签。
任青木将U盘收好,拆开文件袋缠线的封口,随意抽出一摞,翻开第一页。
竟然是谢主管谢一舟的资料,证件照上的人头发还浓密着,笑容标准,像是在觊觎猎物一般,照片下方打印着他的入职时间、职位变动记录、签收过的几笔大额采购的明细。
再往后翻,钉在一起的是一叠药代的名片复印件,每一张都被红笔圈出过人名和公司名称,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金额数字,有的旁边贴上了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还有几页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打印件,收款人名称那一栏赫然印着谢一舟的名字,汇款人则是那些名片上对应的药代姓名,金额从数万到数十万不等,时间跨度覆盖了将近三年。
还有一份药物检测报告,第三方实验室的抬头印在页眉处,内容用表格列出各项指标和检测结果,其中三项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附着一行手写字:“该批次药品不合规,可能导致严重不良反应。”
她将文件夹里的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这些证据的收集显然花了很长时间,每一步都记录得详尽而规范,药品批号、交易时间、转账凭证、化验报告,一块一块碎片拼成完整证据链。
任青木正在看一张证言记录,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新消息提示音,任青木还没怎么,倒是给梁树吓了一跳,手一抖,正在看的化验报告一下子掉在地上。
任青木捡起来后才去看手机上的信息,果不其然是张沈鱼。
点开,第一条消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去!你这是去哪卧底了吗!
——居然不叫上我?革命友情去哪了?
第三条信息紧跟着弹出来。
——咱们昨天不是在聊异能者吗,你今天怎么开始商战风云了。要有什么内部消息也给老哥哥透露一下啊!
任青木皱起了眉。
梁树问:“怎么了?”
“没什么,”任青木说,“我可能真得找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任家这家这些年在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