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 第14章 翠鸟和猫妖

任青木一个地方慢慢转回精神科大楼，不知道是不是任祺真交代过什么，那位穿蓝西装的男人正在大厅等着她，一看见她就快步迎上来，殷切的笑容招牌一般重新挂上。

“任总，您回来了！这是您要的东西。”

任青木接过这一沓钉在一起的A4纸，随手翻几页，看到上面按科室排列着职员名单，每个人的姓名、职位、入职时间和教育背景都列得清清楚楚，她很快找到许主任的名字，许天又。木杨隔壁市的医学院出身，来仁康已经五年。

五年……绝对不算短的时间，他在仁康待了五年，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被企图灭口？

任青木看资料时，蓝西装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等待，双手交握身前，保持随时待命的姿态。

“辛苦了，我怎么称呼您？”

“您叫我小谢就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管，任总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谢主管，许主任他怎么样了，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许主任脱离危险了，但现在还昏迷不醒，任总您要问话，可能还得过几天，”他看着任青木，试探着问，“不知道您想问什么，如果是医院的事，我在医院也待了好些时间，也许您想问的我能知道。”

任青木摆摆手，她想问的当然是许主任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在办公室里究竟遭遇了什么，或者手头上有没有什么能害他送命的东西，但太复杂她一时自己还没捋清楚，这样的混乱思路下也不见得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没什么，其实我现在也不太知道要问什么。”

谢主管没有追问，只是表情似乎有一丝奇怪的意味，随后赶紧说：“那好吧，您放心，许主任醒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

“麻烦你了，”任青木话音一顿，接着说，“对了，和我一起的那个小姑娘，梁树，她在哪？”

这下谢主管脸上是真露出惊奇神色，还是毕恭毕敬把任青木带到休息室，让她稍等一会，便转身出去亲自找人。

过了不到五分钟，谢主管带着梁树进门，梁树先还小心翼翼朝里张望，看见任青木后，紧张的神色瞬间松弛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赶紧坐到任青木身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捧着脸笑嘻嘻对任青木说：“是你啊，你回来找我了，太好了！”说着，侧头朝站在门口的谢主管瞥了一眼，声音压低到所有人都能听见：“这个人，凶巴巴的，说有重要的人要见我，我可害怕了，还好是你。”

谢主管不知道她会这样直言不讳，老练的笑容中显出无处安放的窘态。

任青木拿捏着笑容的分寸，开口说：“辛苦你了谢主管，你先出去吧，我想跟她单独聊几句。”

谢主管连连点头，重新拾回脸上笑容的弧度，关门的时候还不忘朝里欠了欠身，门板合拢时，能看见他微秃的头顶和殷勤的眼睛。

任青木看着门板合拢，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哼”，那股子不满情绪快要溢出来。

她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梁树，发现她下巴抬起，嘴唇紧闭，整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字。

“怎么了？”

“我讨厌那个人，”梁树说，“他可算是走了。”

任青木又朝门看了一眼，随后转回向着梁树，问：“为什么？”

梁树直直看着任青木，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讨厌还需要理由吗？这个人看着，就让人很不舒服，你可别被他刚刚那副友善样子骗了，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

“你说的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啊？”

梁树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那可就太多了，比如说白医生吧，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有一次他就跟护士说小话，说那个人心术不正，也不知道怎么爬上主管位置的。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就住在我隔壁，他也说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看人很准的，就是因为他看人太准了，才被抓进来。”

任青木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因为看人太准被送进这里来？”

“因为他能看穿人的真实身份啊，”梁树的语气很是理所应当，“他看出了他的同事其实是一只巨大的猫妖，只有他能看见，还有他的上司，其实是一只翠鸟，被人都不相信他，那些人被揭穿了身份都生气，一来二去，就把他送到这里来。”

“哦……行，我会注意刚才那个人的。”

想了想，把话题转了向：“你和那个冒紫烟的人说过话吗？”

梁树头摇得像上了发条一样：“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那许主任呢，就是我们今天看见的那个受伤的主任。”

梁树立刻安定下来：“我当然知道他是许主任了，白医生带他来看过我好几次，他是专门负责院里的疑难杂症，我就是疑难杂症。”

她忽然狡黠一笑，带着看透一切的自信说：“我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真的吗？其实我都不太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你说说我听听。”

梁树压低嗓音：“你是要查害了许主任的那个人去哪了对吧，我看见你追出去，你跟丢了吗？”

任青木仔细想了想：“跟丢也不算，但你要非说是跟丢了，也可以。”

毕竟现在确实不知道去哪了。

梁树表情显出困惑，眉心轻轻皱起：“是我今天药效上来了吗，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时半会儿真说不清，”任青木组织了一下措辞，“不过你看到的那个冒紫烟的人不是幕后主使，他是个杀手，有人雇了他，将他安排进来，找机会对许主任动手。”

要把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安排进一家精神病院，自然是这家医院中的职员最容易做到，何况那个异能者这么熟悉医院的结构，一定是有内部的人指点过，所以任青木要了职员名单，就是想看看谁的可能性最大。

梁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所以你是想查谁跟许主任有仇？”

“你有什么头绪吗？”

梁树很认真地思考一番，然后摇摇头：“完全没有，许主任人可好了，没有一个人跟他关系不好，而且他长得很帅，还没有结婚，护士姐姐都喜欢讨论他，我瞎逛的时候听见好几回了。”

任青木脑中转过“情杀”这个猜想，又抛在脑后，叹了口气说：“完全没有仇人，这可真麻烦，不过居然还挺意料之中，算了我还是去撬他办公室吧。”

梁树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眼睛亮亮的：“去搜查他办公室吗？我也去我也去！”

任青木看见她热情激动的样子，笑了，说：“行，多个同伴好。”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梁树肩上，盖住梁树身上的病号服。

“走吧走吧，悄悄的啊。”

两个人安静且快速地沿着走廊移动，从护士站的背面绕过去，拐过一道弯，沿着之前来过的路回到许主任办公室所在的那段走廊。

门紧紧关着，门缝里没有丝毫灯光透出来，“主任医师办公室”的铭牌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光。

任青木一边说着“办公室居然没人看着，万一有人偷摸进去怎么办？”一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闪进去，看见梁树紧跟着她溜进后，转身尽可能轻把门合上，门锁咬合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梁树把声音压低到极致：“咱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啊，那个讨厌的人看起来很怕你，你直接命令他带你来看不就好了吗？”

任青木走到办公桌旁，一边扫视桌上的物件一边说：“别人让你看到的那是最没用的，只有自己找来的线索才有意义，而且我也不太信任他，有他在太碍事了。”

“你真厉害，懂的真多。”梁树不加掩饰地赞叹说。

任青木心里寻思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自己现在连自己要找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像忘了台词的演员，只是站在舞台上先茫然地试探着。

她翻着抽屉里的文件夹。病例，大部分是精神科病人的长期观察记录，字迹工整，每页的格式都规整统一。还有几份案例资料，夹着一些CT片子和手写的医嘱。再往下翻是几张考勤表，填着护士和护工的值班时间，用红笔标了几个调班记录。几份报销单夹在病例之间，上面贴着几张食宿行的发票。还有一把车钥匙，大众的，挂着一只淡了颜色的橡胶钥匙扣。

没有一样东西看起来特殊。

关上抽屉走在墙边书架前，上面全是专业书籍，精神科临床诊断手册、药物相互作用指南、精神病学案例汇编、神经科学基础……一本本排列着，由高到低，整齐规律，任青木从中间抽出几本，翻开抖了抖，快速翻一遍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

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皮鞋，节奏平稳，带着有点着急的意味，从走廊的尽头方向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