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大早贺常就与沈思去了户部,户部各司吏堂官都惴惴不安的站在户部理事大堂等着这二人。
贺常今日到没有什么不同仍是穿着那身蟒袍,只是沈思换上了绯红暗鹤纹官袍,腰系白玉带,脚蹬粉底皂靴,气度非凡,站在贺常身边毫不逊色,一身的上官气派。
二人到了户部大堂落座,户部左侍郎陶望站在堂下小心端详着堂上的二位,一位是新贵襄王爷、另一位则是这位王爷的老师,王爷嘛,天潢贵胄自不必说,最近又办好了两桩差事,是当下上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人人都想巴结,可他旁边的这位老师,深居简出,没什么名气。
沈思察觉到陶望在打量自己,颔首微微一笑,见被发现了,陶望清了清嗓子站出来
“下官户部左侍郎陶望见过王爷”
贺常之前倒也听说过陶望,陶望此人出身巨贾之家,对于敛财治财颇有天赋,步入仕途后,被靖安帝相中做了户部左侍郎,这人颇有才干,户部尚书李循之所以能做这么多年的甩手掌柜,正是因为有此人在,所以户部才没散摊子。
“陶大人请起,本王奉命掌户部事,不明白之处还要向陶大人请教”
“请教一词下官可万万担不起,但凭王爷驱驰”
贺常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发现户部的臣工比起大理寺来真是富态不少,想必户部的俸银也是各衙门中最高的。
“诸位,本王身边的这位便是新任户部右侍郎沈思沈大人”
堂下的司吏们拱手行礼“见过王爷、见过沈大人”
沈思也拱手回礼“愿与诸位同进步”这些司吏说话的声音吏都透露着疲惫,沈思眼中一丝惊讶略过。
陶望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表示贺常在户部的书房已经布置好了,要带着他去看一看,陶望在前面领着,贺常在后面慢慢溜达着,要说这户部不愧是皇帝的钱袋子,三步一亭五步一阁,这哪里是办公的地方,明明是皇家园林啊!贺常边欣赏心里边碎碎念“处理公务的地方有必要建的如此奢靡嘛?”
沈思在一旁看到贺常满脸的不淡定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宽大袍袖的掩盖下轻轻掐了贺常一把,贺常感觉手臂一疼,好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似的,很快反应过来是沈思,顿时又恢复了一脸的严肃,但还是不忘回头对沈思挑眉,沈思内心一阵无语。
陶望在前面领路,对后面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到了书房门口他才回头看一眼,发现王爷正一脸温和的站在他身后,他忙推门而进介绍到“殿下,日后您在此处办公即可,里面所有的摆设都是依照您的喜好来的”
在得到贺常掌户部事后,户部曾差人前去襄王府打听贺常的喜好,但贺常的生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他不好金银、不近女色,府上的仆人也少的可以,户部的衙役最后也只打听到襄王爷喜欢陈设简单些。
贺常进屋环视四周,心里不禁感慨,这陶望真不愧是能让靖安帝放心管钱袋子的人,这书房布置的简朴里透着贵气,就单单是那矮脚茶案虽然没有任何花刻,却有着股子古朴劲,这一看就不是普通木头雕制的。
“王爷,书房可还合您心意?”
“嗯,不错”
“下官久闻殿下勤俭之名,所以也没让下人过多布置书房”
“勤俭谈不上,不过是喜欢返璞归真之意”贺常这里为自己解释了一句,陶望露出一脸“都懂”的表情。
“陶大人,你的书房在何处?”
“王爷,下官的书房就在您书房的东侧”
“离得倒是近”
“那是那是”陶望这个人精又补了一句“左、右侍郎的书房均在您书房两侧,方便您吩咐”
贺常一听沈思的书房就在自己隔壁,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暖意,但也只是嗯了一下。
“陶大人,今日先带着本王和沈大人熟悉熟悉户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本王若是不了解户部又怎么能理好户部事”
“王爷说得是,您稍事片刻,臣让各司准备一下,到时候带您和沈大人去各司转一转”
陶望带着下人去各司通知了,书房里只剩下贺常与沈思
“念之,他这户部建的比咱们王府都奢华”
“这可是陛下的钱袋子,气派是最起码的了”
“刚才我一路看来,这户部可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你看看那些官吏一个个都肥头大耳的,这一看就是油水过盛了嘛!”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手里把玩的这个镇纸是什么做的?”听到沈思这样说,贺常把麒麟镇纸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
沈思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太阳照进来“把麒麟放在阳光下”,贺常照做这时候他发现光线竟然穿过麒麟洒在了他的身上。
“念之,这这这”,贺常瞪大了眼,连说了三个这,饶是这般天潢贵胄也未见过这种物件。
“这麒麟镇纸是用北域进贡的紫水晶制作而成的,这种水晶矿只存在于北域乌伦斯腾湖底,此湖深不见底,去采矿的人大多也是有去无回,即便采矿回来,采到的也都只是一些碎水晶,而你手上这只麒麟没有任何的拼凑痕迹,太阳可以直射穿过而光不散说明是一整块紫水晶雕刻而成”
听完沈思的这番话,贺常顿时觉得手中的这只紫麒麟烫手的很,快步放回了书案上,擦擦手“太过贵重,本王不忍用”
果然,真正的奢靡是不为人知的。
仅仅是一块镇纸就如此大有来头,真不知这户部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二人。
很快陶望便传达到位,王爷要去各司转一转了解情况,各司吏也是抓紧忙活起来,整理文书的,打扫大堂的,更换官服的,忙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陶望那边忙活着,贺常与沈思二人慢悠悠的往户部前堂溜达着,贺常像是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一样,东瞧瞧细看看,觉得这户部里也稀奇那也稀奇,要说贺常出身皇室,就算再奢华的园子也应该见过,可他偏偏生性不喜繁琐,靖安帝当年为了表示帝王之心不偏不倚,要给贺常也修一个和恭王府一般园子,被贺常以年岁尚小为理由拒绝了,后来也再没提过这事。
沈思倒是显得见怪不怪,户部毕竟是天家钱库,建造的再奢靡也不为过,只是这钱.......
在见到户部的历年账册之前,沈思都是惴惴不安的,生怕龙椅上那位给他的亲学生挖坑。
靖安帝将北梁的疆域划分了十三道,户部也随之下设十三清吏科分管各道的盐课杂税,十三清吏司外增设四大司分别是民司、田司、商司、度支司。
这四大司的主事虽为五品官却实实在在的掌管着全北梁的人口税、田赋、商税和百官俸禄,四司主事均由六部九卿廷推,皇帝定夺,这可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位置,贺常二人所说的了解情况也主要是了解这四大司的情况。
贺常二人直奔民司、田司,这两司的主事处理政务的能力先放在一旁不谈,这身材长相实在是好笑,民司主事刘前身材臃肿,整个人下宽上窄活像个不倒翁似的,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这胡子又细又短像是用笔画上的一般,小眼睛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田司主事万恩与刘前的身材恰恰相反,万恩此人是绝对的北方大汉,只不过身量很高却是个瘦麻杆,感觉风一吹他就要飘走了,长着一双相书中典型的三角眼,可眼神并不犀利,因为他每天都像睡不醒般眯着眼,不光如此,他走路还发飘,这二人可以说是户部的活招牌了。
沈思见了这两人多少也有些忍不住,笑意在嘴角流出,贺常也想笑可为了维护皇家还是绷着面子问到“陶大人,这二位是?”
陶望忙上前介绍“王爷,这是民司与田司的主事,刘前与万恩”
二人撩袍子跪下请安“下官刘前,下官万恩参见王爷,见过沈大人”,这两人喊的到很是整齐。
沈思坐在青木官椅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贺常倒是直奔主题“人头税和田赋乃是我大梁税赋的主要来源,二位手握这两大税,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说罢自顾自喝起茶来。
下面跪着的两人见贺常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便齐声说到“为陛下分忧,臣子分内之事”
贺常看着下面跪着的这俩主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全大梁三分之二的钱居然就在眼前这两人手里握着,“陶大人,将近三年来民司和田司的税赋账册都送去王府,本王要细细查看”
陶望一听这话,踟蹰起来,沈思见他这样子问到“陶大人,有什么难处吗?”
“沈大人有所不知,户部有规矩,除陛下翻阅外,账册必须待在户部”,贺常刚听到这话以为陶望在用龙椅上那位压他,不愿让他查账,但见陶望双眸清澈,言语诚恳,反倒是显得98贺常有些多疑了。
“既然如此,那便将两司账册送去本王书房吧”
“遵命”陶望答应的十分干脆
这三年的赋税账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几个本子,陶望办事果然是一丝不苟,命衙役们将三年的账册全搬去了贺常的书房,这些装账册的箱子都快占了书房的一半了。
贺常在房内看着这一个个的箱子,不由得扶额叹息“早知道就让他们拿一年的了”
沈思倒是很平静“正好这些日子你有由头不用去上早朝了”
贺常咬牙切齿道“我宁可去上早朝”
沈思随手打开了面前的账册箱子,拿起一本账册开始细细翻阅起来,贺常见状也认命般拿起一本账册翻看,果不其然,刚翻了几页就鼾声渐起。
沈思对贺常的睡眠能力很是佩服,从小到大贺常几乎没有失眠的时候,而且在哪都能睡着,有次在达观殿外等待上朝时,贺常居然倚着蟠龙柱睡着了,差点错过早朝,幸好有个小太监好心叫醒了他,才免于挨罚。
沈思默默叹了口气,给那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人披上一件自己的外袍,贺常像是闻到了外袍上沈思的气息一般睡得更香了
贺常这一觉睡了快两个时辰,日暮之时才伸着懒腰从椅子上坐起来,而这时的沈思已经看完了多半箱的账本,正在坐在茶案前揉着眉心放松。
贺常蹑手蹑脚的走到茶案前,给沈思倒了杯清茶,双手奉上一脸谄媚“念之,喝口茶歇歇吧”
果然沈思被他的一脸谄媚逗笑了“你啊,小时候念书就犯困,怎么长大了还如此”,贺常得寸进尺的一屁股坐在沈思身旁靠着他,撒娇般的说“念书太没劲了,先生陪陪我吧!”沈思那一双眼睛本就清明疏离,对上自己最疼爱的学生平添出三分的柔和,夕阳穿过窗棂洒在这一双人身上,像是偏爱沈思般,光线衬得他今日温柔极了,随着日暮书房内都暗了下来,唯独茶案前的二人还挽留着夕阳。
什么皇位什么大业在这一刻面前都变得渺小无比,让他们去争去抢吧,我自有我的桃花源。
看完这些账册的工作量实在是大,贺常一连七天都没去上早朝,孙清、汪斋和裴安三人最近也一直在户部帮着查账册,每天看的那叫一个头晕眼花耳晕目眩。
“固久啊!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完这些啊!”孙清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一厚摞账册怒吼道。
裴安头也不抬的回道“少卿大人,你少吃点点心、少发几句牢骚能看的更快一些”
自打贺常领了户部之后去大理寺的时间也少了,大理寺的事务基本上都由孙清和裴安处理,这二人就像水火一般,不能说不相容,但也可以说得上是鸡飞狗跳了,孙清每天已经被裴安呛习惯了,如果哪一天裴安没有对他阴阳怪气他还要去讨一句。
孙清为自己辩解道“思危,我这叫劳逸结合,难不成像你一样一坐好几个时辰?本大人的腰会疼的”
裴安默默说了一句“我腰好”,这句话说的很小声,但被坐在另一侧的汪斋与贺常听到了,他二人对视后捧腹大笑起来,沈思看到这两人笑成这样,还以为这俩看账册看成失心疯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几人才翻完一年的账册,贺常决定另两年的账册择机再阅,毕竟已经大半个月没去上早朝了,若是再不去怕是要被言官参奏了。
这些账本写的很是严谨,条条目目都对得上,说是滴水不漏也不为过,这一点让沈思起疑,毕竟税赋如此大的数目,怎么可能一丝的纰漏都没有,直到有一天,在饭桌上汪斋的一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日夜孙清为了庆祝大理寺成功破获连环盗窃大案在近竹阁摆了一桌。
“固久,你是不知道我和思危为了抓这个江洋大盗费多少心思”孙清边说着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眯着眼长舒一口气,好似只这一杯酒将他这阵子的劳累都冲尽了。
裴安难得的没有呛他,也默默的喝了杯酒,看来这阵子大理寺真是没闲着。
“敬肃,我可听说吏部最近难得的清闲了”贺常边吃边说
“托你老人家的福,进士名录由圣上定夺了,吏部最近自然无事”汪斋话里的调侃之意任谁都听得出。
“敬肃,你可没说实话”孙清一脸坏笑着说“是被夺了才清闲的还是他赵益被气病了吏部才清闲的?”
自打上次靖安帝夺了吏部拟定新科进士名录的权力后,吏部尚书赵益像是精气神被人夺走一般,竟然一病不起了,贺常将取士权交由皇帝这一招本想是告诉他的皇帝老子自己只想做孤臣,让他对自己放心,只是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赵益一病不起无异于是对恭王一党的重击。
汪斋一反翩翩公子儒雅风流的常态,也一脸坏笑的看着孙清“少卿大人猜一猜呢?”
贺常、汪斋、孙清三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沈思看着他这三个开怀大笑的学生,不由得也被感染到。
少年人,少年心性,可真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哪怕日后在黑暗中行走只要想起那段日子,都能点亮眼中的光。
在这顿宴席快结束时裴安问到了账册“王爷,户部那些账本可看出有何端倪?”
贺常摇摇头说到“滴水不漏”,这时汪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嘴角的菜叶子还未塞进去“有问题”
沈思顿时眼睛亮起来“账本哪里不对劲?”
“最为富庶元京道的人头税和田赋上缴数额的居然和平南道这个不上不下的道上缴的数额差不多”
贺常在一旁飘出一句“这就说得通了”
孙清还不明白状况“说得通什么?”,裴安为他解释道“王爷初领户部时,有传言道国库已然空虚”
在所有人都还想在这个奇怪的问题中时,贺常站起身来说到“明日对比三年来元京与各道上缴的人头税与田赋数额”
查户部的账并非贺常一时兴起,他自幼不为靖安帝所喜,故虽立府但所受约束并不多,经常厮混于市井之中,是皇亲国戚中少数见过民生疾苦的人,在被派去地方办差中更是看到了稼穑艰难,流民成群,这些都让这位乱世王爷生出悲悯之情和革新一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