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间,同桌反应激烈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冰袋被揣进手心。在他再次趴下前,闻悉听到了和蚊子叫没两样的谢谢。
校服被全都搂进它主人的怀里,后脑勺对着她。
虽说是个不爱遵守规矩的学生,但发型出奇地符合标准,没有染发没有烫发,连耳朵都清清楚楚露出来。耳尖泛着一点点红。
闻悉眨巴两下眼,埋头继续写自己的课外练习。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门被猛推一下。合金门撞到了墙,摇摇晃晃地又回弹回来。进来的男生又推了一把才把门开挺。
这男生穿着校服,却没带校牌,脸看着也不太眼熟。大概是这学校里的其他不良学生,毕竟他的头发在太阳底下都是发黄的。
黑T恤的领口上还挂着串银色饰品,反射的光有些刺眼。闻悉放下笔,索性不再做题。
抬头盯着他的动线,跟着男生一路落到了旁边,校服重新罩头的同桌身上。
“南哥!”
人不认识,声儿倒是熟悉。
闻悉想了一下就翻出来这声音对应的名字——老猫。
原先在致远属于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在一看。人瘦瘦的一个,喊老猫还不如喊瘦皮猴来得贴切。
瘦皮猴在同桌身上戳了戳,又撩起校服底摆往里看一眼。
头伸出来时,还皱着眉。
闻悉扯了扯唇角。
难怪连不好意思都得躲在校服里偷偷进行。
“诶同学,你同桌醒过吗?”瘦皮猴问。
闻悉摇摇头:“没。”
“嘶……奇了怪了。”瘦皮猴挠挠头,被扯开的衣摆又被规规矩矩放回去,盯着闻悉看,“这一天到晚怎么这么能睡呢。”
……
瘦皮猴皱眉头时五官还挺残暴的,总觉得不答就会挨揍。
“大概……”闻悉迟疑地看了同桌一眼,胡扯道,“晚上爱出去做点保洁工作吧。”
瘦皮猴愣了两秒,嘴巴微张:“程……他,晚上还要打工啊??”
表情震惊,声音放轻。
大抵是真的难以接受程南还要兼职的事情。
哪怕是假的。
个中缘由不好同外人说道,话是自己说出去的,闻悉只得一本正经点点头,“是啊,程南很辛苦的。每天又要上课又要打架还要上班,昨天晚上肯定是结束晚了,要不……你改天再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吗同学?”
“就,还行。”闻悉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他啥事儿你都能知道不?”
“也,算了解。”
瘦皮猴又挠挠头,表情复杂地看了看程南又看了看闻悉,“那要不我俩加个微信?到时候南哥要有啥困难,你就跟我说,我来解决。”
“啊?”
出乎意料的仗义,但仗义的桥梁怎么是她?
在闻悉傻眼的几秒里,对面手机已经伸出来了,二维码中央是只三花长毛。
还是怕挨揍。
闻悉慢吞吞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手机来,扫了一下,添加好友。
“我是8班的麦其康,给我备注老猫就行。”
“好。”
闻悉点点头,在备注那栏里打下瘦皮猴三个字,快速关掉手机。
“同学你怎么称呼?”
“闻悉,听闻的闻,洞悉的悉。”
“我去!”
听完介绍,瘦皮猴惊呼一声随后快速捂嘴噤声,弯腰侧头,盯着闻悉又看了一会儿。
“你就是致远那个中考第一的学霸啊?”
“我也致远的!不过成绩不太好老吊车尾,估计你不认识我。”
闻悉被那喊声吓得一手抖,脸颊僵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
该怎么告诉他其实现实恰恰相反?
“老猫”这名气在他们那一届的前后两届都有名得可怕,震慑力堪比致远德育处老大。
“害,你别谦虚。”瘦皮猴摆摆手,“像我走后门进的,想读书还得破费给四中捐栋教学楼呢。”
闻悉握紧笔杆子。
瘦皮猴那张脸,笑起来看起来竟然还是不好惹。
几十秒钟过去,闻悉的脸都笑得有点僵。
幸好在即将垮下去的那一刻,瘦皮猴的手机铃声很有眼力见地响起,他接起来报了几个地址就面露凶色,挂断后就急匆匆走了。
教室前门又被大力地拽上,四周窗户都震动一下。
铁门的小窗户岌岌可危。
这瘦皮猴脾气倒真挺大。
“你在初中知名度这么高?”
这人果然没睡着,偷偷摸摸躲在校服里偷听别人说话。
闻悉揉着脸颊回神看向身边。
经过冰敷,肿倒是不肿了,就是留下了冰袋的红印。红印比巴掌印大一圈,几乎覆盖整个右脸。
和瘦皮猴比,同桌的长相堪称忠诚老牛的拟人化。
闻悉情真意切地点头:“不止知名度高,成绩还好。以前他们找我补习可是都要给报酬的,现在有免费机会你还不珍惜。”
一次性冰袋里已经差不多只剩下水,程南回头对准左后方图书角的地方一丢,冰袋精准丢进垃圾桶里。
“按课还是按题?”
闻悉:“按分钟。”
程南:“黑店?”
闻悉皱眉反驳:“一袋零食而已。”
程南:“找个理由偷吃?”
……
闻悉抽出卷子重重地拍在他桌上:“这你别管,反正今天街道的安全用不着你守护,晚上把这卷子做了我再跟你讲讲。就当给我攒功德吧,行不行?”
“功德?”程南拿起卷子前后翻看两眼,“你一不偷二不抢,就是嘴巴馋一点,攒什么功德啊?”
“攒下辈子的。”
闻悉又埋头在抽屉里翻找错题笔记,“都说有人有轮回,要是我这辈子多做点好事,下辈子没准就能少受点罪。”
“闻悉。”
“嗯?”
一唤一应没了下文,闻悉坐直身子疑惑抬头。
卷子被放回桌上,同桌的视线正牢牢盯着她。
“你真相信有下辈子吗?”
闻悉古怪地看他一眼:“当然有啊。如果没有的话,我没办法去的地方,没办法完成的事,没能吃到的好吃的东西都会成为遗憾。那我的遗憾会一直留在世界上的。”
程南又没接话,表情正经地看她,她却被右脸上那坨像打了腮红一样的红印逗得想笑,眼睛弯弯地盯着他。
“你现在还这么年轻就要想下辈子的事了?”
“嗯。”程南又躲进校服里,“我这样的人,下辈子应该会过得更惨吧。”
“当然不会啦!”
“嗯?”
校服被程南掀开一点。
闻悉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自己的嘴巴,“挨揍的人是不会下地狱的。”
……
程南嫌弃意味颇重地横她一眼,又想拽校服,却被她率先一步抢走。
“别睡了,我家阿姨做了三明治,分给你吃。”
眼前推过来一个透明小餐盒,横切面的番茄和生菜都是新鲜的。
“我不吃。”
“我特地让阿姨给你做的,不吃的话就要丢掉,丢掉的话功德-1哦。”
“闻悉,你这威胁对我来说不管用,我功德是负数。”
“那,扣我的?”
程南愣了两秒,反手伸到书包外侧拿出瓶矿泉水喝了两口,又从抽屉里拿出包消毒湿巾,把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才捏着三明治外的那层纸,拿起一半。
这还是闻悉头一回看程南吃饭。吃有吃相,三明治被小口小口地解决完,他又宠幸两口矿泉水,擦擦嘴。最后拿张消毒湿巾连带着闻悉的桌子都擦了一遍。
闻悉趁人离开座位,拿纸巾擦干桌子,把卷子重新放上去,还压了只黑笔。
“吃饱喝足,现在可以开工了。”
“闻悉,生产队的驴吃完也得歇一歇。”
“你又不是驴。”闻悉笑嘻嘻从碗里叉了块西瓜递过去,“你是功德制造机!”
-
闻悉本来是想等程南做完就把卷子收过来看的,可左等右等他就是不肯下笔,最后等得闻悉眼皮子撑不住,趴倒在桌上了。临睡前迷迷糊糊,她还记得自己抓着程南的衣服,威胁他在做完卷子前不许离开座位一步。
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松开的,一下就挂在了半空中。
再醒来时班里闹哄哄的,吴白的声音在整个教室的天花板上绕。听到耳朵里,像是开了360度杜比环绕音效。
闻悉活动了一下胳膊,搭在肩膀上的校服滑到椅子上。她看向身边,那人又趴下去睡了。而睡前给出去的那张卷子已经被折好压在了练习册下面。
把卷子拿出来上下前后地扫了几眼。
闻悉总结出一句话:态度认真,但实力不详。
每道题都圈出关键词,却每道题都避开了正确答案。
选择题没有对的,判断题全是错的。后面的大题过程都有,结论却是意想不到的。
闻悉无从下笔,抬头看了眼斜前方被杨静怡制裁到缩脖子的吴白,重新低下脑袋。
给程南补课这事儿,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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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把期中考试定在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三天进行。复习各科重点难点成为最近两天晚自习学习小组的主要安排,吴白的卷子做了几张,杨静怡又把重点难点挑出来一题题教。
相比之下,闻悉又轻松了。
同桌那张负分试卷还在抽屉里压着,除了这张,忠诚老牛再也没给她机会抓住他。
周二中午公布考场,吴白3班,杨静怡6班,闻悉和程南被分到10班。
三个教室三层楼,之前对程南的分数一无所知,还对他抱有莫名的期待。但现在进考场,闻悉都开始替程南的成绩发愁,生怕余姨给他来个名为“对称美”的艺术巴掌。
所幸程南态度还算端正,没缺考没逃学。除了知识,估计该带的一样没落下。
三十日下午最后一门考完,回班等各科课代表布置完作业,全体解散过五一。
闻悉拽住同桌想加个微信,趁五一能给他讲讲题。可书包收拾完没能立马离开,班里来了几个同学和她对答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等回过神来程南都不知道窜到哪儿去了。
送走几个又被隔壁班簇拥着往校门口去,嘴巴都说干了还不肯走。
杨静怡想给她分担也自身难保,最后还是吴白挺身而出,出了个馊主意,让闻悉和杨静怡晚上把试题卷写上答案,发在群里。
整个高二年级有个微信群,六百多人,老师排除在外。
闻悉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潜水,里头的消息作业答案和吃瓜八卦最多。隔了半个城区的一中的瓜,只用得着半个小时,整个四中就知道了。
前段时间在聊的是一中校园墙的校花校草评比活动,闻悉点进去看过,还有几个眼熟的初中同学。
虽然回去要再做一遍题,但吴白的主意好歹是迅速解救了她俩。
今天放学早,闻悉拒绝了梁秘书的接送服务,打算紧跟着小部队的步伐,一起去附近的电玩城逛逛。
闻悉的实力堪称电玩城杀手,奖券一叠一叠地拿,赛车模拟器的历史最高分依旧是那个id叫望闻问悉的人。
到电玩城口渴也从不花钱买饮料,全靠两个游戏币创造奇迹。
如果忽略闻老爹一个小时三个电话来叮嘱她不许乱吃东西的话,今天是闻悉复学以来最尽兴的一天。
三个人的家住在不同方向,在电玩城门口打到车就匆匆告别。
闻悉回家得半个多小时,司机往市中心走还偏偏碰上堵车。眼看距离小区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闻悉支付掉车费提前下车,顺便绕到便利店里拿了个甜橙味甜筒。
在虞城过了清明才是入春,春天持续不了多久,四月底气温攀升,眼看离初夏也不远了。
傍晚的夕阳照在身上是软乎的,闻悉边吃边往家走,步子被故意拖得很慢很慢。
随后,经过一个小巷子时,脚步顿住。
人影从小巷子里仓惶逃出,跟后面有鬼追他似的不敢回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腿一瘸一拐。
闻悉正要好奇,身后有鞋底踩过水洼的声音响起,她顺势回头。
又一个人影从逼仄漆黑的窄巷里出来,傍晚夕阳洒进小巷的一角,同桌那张熟悉的脸显现出来,鼻梁颈侧挂着彩稍显狼狈。
闻悉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他,手里的冰淇淋都忘了啃,“你怎么在这儿?”
程南用衣袖擦了把脸才走到她跟前,视线盯着那个带着冰碴的甜筒。
“敢吃冰淇淋,你不要命了吗小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