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定格在少年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抹笑。
闻悉怀疑同桌在内涵自己,手里的河粉都瞬间不香了。
其实上回问孙姨时就大概确定了,各方面信息都对得上,公墓那晚的男生就是余医生的儿子。就是没想到这么凑巧,四中高二十四个班,他竟然是她的新同桌。
不敢想要是他意外得知她是余医生的病人,得有多恐怖。
学校都变成监狱了。
闻悉慢吞吞放下筷子,头不敢偏得太明显,只用余光注视着同桌的一举一动。倒是真如同学们所言,睡神一个,作业不交早读没声,跟她说的是今天第一句,看起来也是今天最后一句。
早读时老顾见她来学校又交代了一下学习小组的事,身在其中的另一人睡得昏昏沉沉,闻悉举着课本睨同桌一眼,心里暗自叹口气,点点头应下这重任。
月考总成绩提升十名这种要求,在爱学能学的眼里不难。就连吴白上学期期末都比学期初那次月考提高了不止十名。
补补课就能上去的事,顶多就是费点心思。
可要是碰上她同桌这种不爱学的。
阅卷老师放水可能都无从下手。
早读结束,大课间集体出动,偌大个教室里只剩下生病的闻悉和熟睡的程南。
少年脑袋埋进臂弯,几乎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不说手会不会麻,单说睡相也是极好的。什么睡觉打呼噜说梦话的尴尬事儿都没发生。
都说人藏心事睡不好,所以除了昏迷,闻悉也很少会有睡得这么熟的时候。
但那晚在公墓,程南看起来完全不是那种没心事的人。
永远擦不干的公墓和差点就能打死他的那句话……
这种话能从一个未成年嘴巴里听到也是挺恐怖的,大好的人生才刚起步,闻悉不明白他怎么就想着结束了呢。
闻悉撑着脑袋又盯了他一会儿,乌黑的发顶转着转着,转得心里莫名生出点气来。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要是程南敢把她学校的事儿抖搂出去给余医生,她也能拿公墓那事儿去威胁他。
还有脸上的伤和上课睡觉。
真要告状,闻悉怀疑程南没有生还的可能。
“别看了。”
声音带着点哑,掺在大课间结束解散回班的歌里,一般十来分钟后杨静怡就会带着瓶鲜牛奶回来。
闻悉撤开手坐直身子:“没人在看你。”
同桌保持着手臂往前伸的动作停了两秒,余光里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闻悉泰然自若地拿出语文课本,之后又摊开张卷子拿支笔写上姓名。
笔尖悬停在第一道选择题上方,迟迟未落笔。
“选c。”
凳子往后拖了点距离,闹出的动静比吴白扯桌子还大。
闻悉这才回神仔细看了眼题干,微微一怔。
在括号里画了个半圆。
这张卷子是家教给她的,学校的进度她能从杨静怡的读书笔记上看出来,和这道题相关的单元还没有学到。
这同桌的水平,竟然没有杨静怡说得这么糟。
闻悉伸手从桌洞里找到张新的历史试卷,对折好,“啪”地一声按在了桌上。
抬头,指尖在考卷上点点。
“等会儿回来,这张记得写。”
帮扶活动都安排在晚自习上,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吃个晚餐回班里刚好能给他看错题圈重点。想好流程,手还没收回,即将走出后门的人站在了门槛前。
“不写,今天我不回来。”
“你去哪儿?”
“我……”
程南一噎,看着闻悉过于真诚的眼神还说不出什么胡话来。插兜和她对视几秒,胡乱捋了把头发。
“去整顿一下街道风气。”
“打架吗?”
“……”
程南清清嗓子,看了眼隐隐有动静的楼梯间。
大课间结束的歌已经停掉有一会儿了,算着操场到教学楼的距离,不说别人,吴白肯定要来了。到时被他发现逃课要跟着一起,比较麻烦。
“不打架。”
“那你都是去挨打的?”
闻悉连笔都丢了,整个人侧坐着,手扒在椅背上,指了指唇角。
“跟打架不沾边儿。”
这回程南没再犹豫,一脚迈出门槛,“管好你自己吧,馋嘴。”
闻悉差点笑了。
馋嘴?
吃个早餐就算馋嘴了?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口吃的吗!
教室里安静一会儿,但也只有两秒。两秒后闻悉追出教室跑到楼梯间的扶手边上,冲还没走到下一层的程南大喊。
“晚自习不回来,我就告……”
程南抬手挥了挥,打断她的话:“告老师没用,省省你的口水吧。”
“告、你、妈!”
“馋嘴不许骂人。”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更气人。
闻悉挂在平台栏杆上,任由手臂下垂,盯着同桌的背影一字一顿:“我会告诉你妈妈。”
“你说去吧。”
少年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到下一层的平台上,进入闻悉的视线盲区。而后胳膊肘撑着扶手,上半身后仰,盯着她笑了一下。
“如果你不怕我告状的话。”
-
十来分钟后,杨静怡第一个跑进教室,嘻嘻哈哈地嘲笑后面慢她一步的吴白,两人都气喘吁吁。牛奶盒落到闻悉的桌上,杨静怡这才看到那张黑得像锅底灰一样的脸。
两人不约而同地清清嗓子,杨静怡问她:“你咋啦?”
吴白也凑头过来。
闻悉咬咬牙,冲那人的椅子踢了一脚,把来龙去脉隐藏墓园那天的事,又添油加醋地说给两人听。他俩倒是没什么反应,但闻悉还是生气,干脆坐到他的位置上,把他整理好的东西都打乱。
经历两年脏乱差好不容易迎来整洁的课桌又再次像个公共垃圾场。
闻悉满意抬头,对上两人视线,转头坐回位置掏出那张试卷,压在他的水杯下。
“幺儿,要不咱对他好点吧。”
吴白缓缓伸手把面儿上的东西给人收好,“毕竟他挺可怜的。”
“可怜?”闻悉肺都炸了,“他威胁我,要告我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可怜!白老二!”
“诶诶诶,小点声。”
吴白揉揉耳朵,瞥她一眼。
说是生病,这嗓门大得比英语老师用小蜜蜂说话还响。他就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病人,想来康复概率应该也是99%才对。
“你叛变了吴白!不许给他理!”
闻悉挡着椅子不给吴白进来,姿势别扭到一看就知道不舒服。
吴白拿她没办法,只能拽着桌边和她干瞪眼。
“程南是烈士遗孤。”杨静怡拿着牛奶隔断两人的对视,在闻悉眼前晃了晃,塞进她掌心,“是挺可怜的。”
“那我还没老妈了呢!谁不可怜啊!”
“暴力狂自私怪,你知不知道上次他还……”
闻悉撒了手,吴白顺势守护住座位,闻言手上动作没停,脑袋倒是冲她偏了。
“上次?你和程南见过面?”
……
闻悉快速抓过牛奶盒拆开吸管塞进嘴里,“我说的是上午,你耳朵坏了吧。”
“哦。”吴白点点头。
杨静怡接茬:“所以这个暴力狂自私怪做什么了?”
闻悉含糊不清:“也没什么,就是砸了个东西。”
上午必修课结束,午餐由梁秘书亲自送来,还是照样清汤寡水。自打生病,学校食堂的饭菜都比家里的饭有食欲。
闻老爹怕她偷偷销毁午餐,还叮嘱梁秘书要看着她吃完。
早上河粉量大管饱,后头又没怎么运动,其实本身就不饿,再加上每天都是相同质感的餐食。这顿午餐吃得闻悉难以下咽,如坐针毡,左顾右盼。
十二班没几个走读生,午休时分教室本就冷清,这反倒还给了梁秘书大大方方监视她的机会。
调羹搅了搅粥,闻悉看了眼桌旁站如青松的男人。
“梁秘书,你知道我同桌是谁吗?”
“先吃饭。”
“哦,你知道。那他真是余姨的儿子?”
“小悉……”
“哦,是啊。”
梁秘书跟在闻老爹身边少说也有十五年,之前秘书办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转型去了别的部门,唯有梁秘书,闻老爹给他的评语是兢兢业业但没有职位上的上升空间。
闻悉记得老妈当年问过闻老爹一次原因。
老爹说:“因为梁秘书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经不起拷问也斗不过有心眼子的人。”
现在有心眼子的是闻悉。
她眼珠子咕噜噜转一圈,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我今天才来上学,你怎么知道我同桌是谁?”
梁秘书抿唇,嘴巴开开合合好几回,最后还是招了:“程南入学是闻总安排的。”
调羹插在了粥里。
闻悉瞪着梁秘书。
“你们太不仗义了吧,我上个学还要给我找监控!这么不信任我吗!”
他推推眼镜,“信的,可孙姨上次在你书包里翻到了辣条包装袋。”
闻悉忽然真诚了很多:“我会改邪归正的,你们得相信我。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的难道不就是信任吗?”
“是。”梁秘书点点头,“但你更需要健康。”
“你这辈子怕是都升不了职了。”
梁秘书忽然笑了,“那也可以。”
最后粥在梁秘书的盯梢下闻悉吃个精光,再抬头眼眶都红红的。她挥手赶人走,“我要午休了,晚上我想吃土豆泥和金枪鱼三明治。”
“好。”
下午的课分班上,但三人组还是在一块儿,最后一节是历史课。
老师是个地中海老头儿,本该退休的年纪仍旧带着他的唾沫星子在岗位上发光发热。历史成绩最好的闻悉也最受他偏爱,身体不好做不了课代表,但也不妨碍他看闻悉哪儿哪儿都好。
下课后老头儿还专门喊住她,给她了一份重点提纲。
拍拍她的脑袋,“闻悉,好好加油。”
闻悉接过点头应下,“有您这份重点,我不想加油都难。”
晚餐依旧在班里吃,梁秘书说出发晚了,碰上下班高峰期,这会儿正被堵在路上,难进难退。下午有杨静怡的小面包投喂,还不算太饿。
临近五点半,同学大多数都窝在食堂里,教学楼走廊上都安安静静的。闻悉抱着吴白和杨静怡的书从后门走进去,被自己桌边那一大坨黑乎乎的人影吓一跳。
春季校服被蒙在脑袋上,衣摆露出一小截胳膊。
二十来度的春天,这人已经穿上短袖了。
闻悉啧啧两声撇嘴路过他,把老大老二的书都丢回各自的课桌上,这才绕到后面。还好自己是最后一排,后头没人,想走就走想进就进,真正的不求人。
手搭在椅背上一提,没拽动。
她后退一步低头,隔壁那头牛黑白相间的板鞋正一脚踩在她的椅腿上。
“程南!”
“嗯?”
那头牛伸手把校服从脑袋上拽下来,撑着头睡眼惺忪地回头看她,头发凌乱
“怎么不叫我暴力狂自私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