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卷子很快讲完,这个假吊车尾的实力才终于显现出来。虽不及她和杨静怡,但数学的期中成绩理应在吴白之上。
托家教老师的福,这几张卷子理解起来闻悉并不费力,大多数时间闻悉都用来观察眼前这个人。
平时见惯了懒散怠惰的模样,印象里除了睡眼惺忪就是脸上永远来不及愈合就又新添的伤疤。可今天来脸上干干净净的,人是清醒的,想来她的那套言论大概是打动他了。
那天程南问她,怕死吗?
原先是怕的,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近又很远,觉得只要自己配合治疗,活着比死亡的概率要大很多。早发现早治疗,就会多一线生机。
这是闻老爹告诉她的。
但其实死亡离得近了,反倒没有什么可怕的,真正昏睡过去也就是一下子的事。
如果真能这么死也挺好的,不像妈妈那样这么痛苦。
虽然没能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但能让喜欢的人陪着自己乱来,大概已经超越很多人了。
卷子偶尔翻面,错题本也偶尔被拿出来解释解题思路。
也正是这会儿闻悉才第一次好好看他的字。
闻悉忽然想起了在她还没上小学时就去世的爷爷,爷爷是早先是下乡知青,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在乡下定居,每到春节,爷爷就会在院子里支起小摊,红底黑字写福到安康。
那会儿闻悉还小,夸人的字只知道胡乱叫唤着漂亮漂亮,可隔壁邻居的那个大姐姐会教她说一句话。
想必这话放到现在,用来夸程南也是一样的。
字如其人,清雅不凡。
很快几张卷子全都讲完,错题本被留在闻悉的床头柜里,抽屉拉出来时碰到了那些放在里头的瓶瓶罐罐。
程南没看见似的,把错题本压在上面,随即转过身来收拾书包。
闻悉陡然开口问他:“我的生日,你会来吗?”
程南:“我每天都会来。”
“哦……”闻悉点点头,“那生日那天,我想说最后一个愿望,可以吗?”
“好。”
程南胡乱应声不敢回头看闻悉,飞快地收拾书包离开,出门的时候还差点撞上已经聊完准备回来的两个大人。
被老妈职责莽撞也没回嘴,冲男人鞠了一躬,匆忙离开了。
回家的路再次变长。
闻悉的那句话像个倒计时炸弹,总觉得生日那天就会按下她的生命终结开关。
以至于后面几天上学被前桌追问时,程南只能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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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芒种夏日将至,预示着期末也即将到来。
为了给学生腾出复习的时间,前半个月上课的进度飞快,单元小测没几个成绩好看的。老顾在班里发了通火,班里又掀起一波补课的热潮。
杨静怡和吴白也是其中之一,从单元小测后,除了学校的晚自习,周末还多了补习班。被父母看管太严,连午餐都只能前脚打后脚地吃完,更别提要腾出时间去看闻悉。
这样的情况下,他俩只能派唯一和她有接触时间的程南去看看情况。
可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不知道。
“是好是坏,你总能说一个出来吧?”吴白急得笔杆子都丢了,整个人转向后面,“醒来没?吃得下东西吗?睡眠呢?这些你都没问问吗?”
程南捏紧笔杆没抬头,“醒了,其他的……不知道。”
杨静怡:“她是不是变瘦了?讲话还闹腾吗?”
“一般。”
字在程南眼前扭曲变形,他缓缓闭上眼。
闻悉瘦了,圆润的脸蛋都小了一圈,插着鼻管,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
这些他都看到了也记得,但不敢说。
像是说出来,这些就会变成真的,病情恶化会变成真的,再也回不来也变成真的。
吴白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文作文不是差点拿满分吗!怎么这时候让你说就半天蹦不出几个字来了!唉,我们老小自己一个人呆在医院也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课间十分钟,被前一个老师拖堂被后一个老师提前上,正儿八经的休息时间都不够上趟厕所。老钱的高跟鞋声踩得整层楼都听得到,吴白被迫转回身,杨静怡也看了程南两眼,才回头上课。
程南囫囵的回答反而让她更加不安,杨静怡直到自己是个惯会胡思乱想的人,再加上这几天发出去的微信消息闻悉一条都没回,要是以往住院,闻悉一个上午就能轰炸他们几十条信息。
思来想去,杨静怡到底还是不放心,剩下的几节课她也没听进去什么,连课堂笔记都是借同学的才抄完整。
不过这惴惴不安在最后一节课结束、晚自习开始之前就消散了,杨静怡吃过晚饭回座位后被人推了推肩膀。
吴白指了指手机:“欸!杨静怡,要不我们逃课吧?”
杨静怡的规矩从小守到大,读书八年来从不迟到不早退,不顶撞老师,不违纪违规。把校规校训铭记于心,不该干的不干,不让做的不做。在同龄人因为美甲染发被纪检部扣分时,她的桌上甚至连镜子都没出现过。
逃课被发现是要记过的。
在高二升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记过对于学生来说不算好事。
吴白看出杨静怡的犹豫,拍拍她的肩:“没事儿,我先去医院看看,然后回来跟你说!晚自习我就不上了,老顾来了就说我去……”
“我去。”杨静怡放下笔,飞快地整理了一下书包,拿出个手机塞进兜里,“我找班长给我们打掩护。”
说完没等吴白反应过来人已经去找班长请假了。
大概是说明了情况,班长只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没多话。杨静怡冲班长点点头,弯腰下来写了什么,之后就冲过来拽着他的衣服就下楼跑出去了。
吴白刹不住车,眼瞅着离保安亭越来越近,开始慌了:“诶诶!杨姐!逃课不往大门走!”
“我们光明正大去看她。”
杨静怡绷着脸递了两张纸给保安,“高二12班,晚自习请假。”
保安看他们两眼,“父母来接吗?”
“自己打车回家。”
“注意安全。”
吴白傻眼,但再蠢也没蠢到当着保安的面问请假条的由来。这口气一直憋到上车,他把车窗一关,大喊:“我去杨静怡,你这请假条哪儿来的!”
“班长给的。”
杨静怡看着窗外,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是闻悉所在医院的住院楼层和病床号。
早先她问过闻悉是什么病需要住院这么久,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面,还不能剧烈运动。也是因为好奇这个原因才去找她做了朋友。
闻悉当时只是笑笑,对于病情没有多余的赘述。
是以到现在,哪怕相处了两年,她和吴白仍旧不清楚她是什么病,会不会致死,生还几率有多少。
但直到老顾那条信息发来,她才知道为什么程南说不出来了。
肿瘤科。
一个能从手术台上生还几率都甚微的科室,换了她,或许今天面对质问也回答不出什么。
车到了医院,门诊已经下班,杨静怡和吴白直奔急诊入口通过廊桥到住院部。电梯缓缓上行下行,消毒水和饭菜混杂的气味实在不算好闻。
杨静怡拽着吴白挤进离自己最近的轿厢,层门缓缓合上。
身后的老太太大概是家里有新生命诞生,打电话给亲戚报喜,声音很大。
喜悦的氛围传递到轿厢里的每个角落,唯独没到杨静怡的身上。
面对吴白的询问,她已经如同程南,缄口不语只一味埋头前进,走到护士台问清病床号,又继续想离开。
临走时却看到起身回答的护士摇了摇头,连着说了两句可惜。
身边的年轻护士问:“可惜什么?”
“可惜,她才16岁。”
其实闻悉还差十几天,就要十七岁了。
闻悉住在单人病房,病房里只开着盏温馨的小夜灯,窗帘被拉得严实,透不进一点窗外的光。
杨静怡只站在门口望了一眼。
闻悉原本年级就比他们小一岁,个子也小,人瘦瘦的,可脸圆圆的。高一时班里流行减肥,闻悉还掐着自己的脸对她说“我怎么总是减不掉我的巴掌肉”。
减不掉是好的啊闻悉。
减不掉才可爱,才健康,才漂亮,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
吴白落后她一步,冲上来就是质问:“她们刚刚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杨静怡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闻悉是生了什么病。
“病情恶化的意思。”
杨静怡回头,两人身后出现了个穿着休闲服戴眼镜的男人,青色胡茬将将长出,面容憔悴。
“进去看看她吧,才刚吃过药,应该没睡下。”
门把烫得像从火堆里取出来的烙铁,杨静怡没勇气打开,手攥成拳捏了三下,吴白先她一步把病房门拉开了。
听到动静,躺在床上的闻悉转过头,杨静怡才憋住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闻悉还是撑着笑:“你们怎么来啦?”
“闻悉,你怎么……把自己照顾成这样了?”
闻悉坐正了些:“你们还从没来过吧,白大师你哭什么,说好男儿有泪不轻弹呢?”
吴白用校服擦了把眼泪:“我哪儿哭了,我没哭!”
说着,缓慢移动着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她空荡荡的病号服,脑袋快埋进胸里:“闻悉,你都快瘦成麻杆了。”
“不好看了是不是?”
“好看。”杨静怡在床边坐下来,手顺着她的手臂捏着握到她的手心,感受着她的体温,重复道,“很好看。”
闻悉靠在杨静怡的肩头看着装鸵鸟的吴白,“还是我们杨静怡好,我想见你,你就来了。”
“怎么不给我们发消息?”
闻悉:“因为我和你们有时差,醒来的时候你们刚睡下……”
“没关系啊!”
相互依偎的两人都被这声儿吓得一激灵,杨静怡没忍住伸手在吴白手臂上来了一下,却没能拦住他的嘴巴。
“你想我们了就直说啊!”
“我们一直都很想你。”
吴白性情的一嗓子吼得在门外穿梭在走廊里的护士频频回首,守在门口的梁秘书也听到了。
他咬了咬牙吸了吸鼻子,发现镜片脏了,取下来擦了擦。
衬衫袖口处多了两处洇开的水痕。
怎么会不可惜呢。
所有人的努力都换不来闻悉健康的1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