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程南脚步一顿,刚准备摆在父亲墓前的花偏移了一些,砸在护墙上,花瓣掉了几片。
试问在清明节的深夜在陵园能见到一个长发飘飘脸上没光的女生,正常人不尖叫着逃跑嘴里喊“鬼啊鬼啊”地就不错了。
程南觉得自己这点还算做得不错,至少酒瓶子没砸到人,也给自己壮胆了。
但话有说回来。
把酒瓶往人女孩身上丢确实不对,哪怕她不是人,这也不对。
程南把花摆正,“你那会儿后面有只猫头鹰,帮你赶它呢。”
闻悉用随手捡来的棍子戳了戳程南的屁股,“我自己站那儿都没看到猫头鹰!你这人,仗着年纪大欺负小孩呢!”
程南:“是你晚上视力不好没看清。”
闻悉:“还说是我的问题!万一它砸到我了,我小命就在那天没啦!红颜薄命,我的命本就薄如蝉翼,你还火上浇油……”
闻悉最近不知道看了什么东西,讲话就爱怪声怪调地演戏。拿个餐巾纸在眼下轻轻点两下就算哭了,没纸巾就拿衣袖,没衣袖就拿别人的衣袖。
譬如此时。
程南看着自己被拽走的衣袖,感受了一下衣摆下方透进来的风:“……对不起。”
“你只知道说对不起!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厨子干啥呢!!”
衣摆越拉越高,在父亲墓前属实不太体面,程南抬手拽住,叹了口气:“你等会想吃什么?”
……
与他抗争的力量蓦地一松,闻悉吸吸鼻子抬头,“嘻嘻,我想吃便利店的鸡腿。”
要知道目的地最终通向这里,程南一早就该答应她,省得她演这出戏还浪费感情。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闻悉把其中一束花和程南的一起摆在他父亲的拜台上,站在墓前无声地鞠了三个躬,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个无名碑前。
果然不出所料,护墙外头的黑色大理石都落了一层灰,雕花的缝隙里更甚。
这才几个月没来,这处又萧条几分。
闻悉回头从书包里掏出包消毒湿巾,抽了两张递给程南:“喏,猜到你没带,擦一擦吧。”
程南看了那个湿巾牌子两秒,接过但下一步擦的却是眼前这块无名碑。
“诶?”闻悉下意识出声,“你不给你老爹擦碑吗?”
“不用。”程南蹲下一路擦到两个石柱上,该刻墓联的地方也空空如也,“这儿葬的是谁?”
闻悉把花放在拜台上,也蹲下来擦另外一边。
“现在没有,以后就会有了。”
墓主人是她,其实买墓地还有一件事,她怕老爹受不了打击,身后事也没法给她办好,那就太遭糕了。
买墓地前她的病情恶化过一次,昏迷住院期间音乐软件很适时地给她推送了一首歌,叫《最后的晚安》。
她的朋友年纪不大。
她的父亲已经在早几年前就承受过一次发妻离世的痛苦中,苍老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闻悉觉得她得提前规划一下自己的后事。
她也想和歌词里的那个“她”一样,能大方介绍自己的过往,悼词也由自己写,葬礼不要太悲伤,至少她希望大家都别哭太久。
至少她希望自己有个不那么沉重的栖息地。
老爹骂她也有道理,身体每况愈下,能吃的食物不多,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却多了一堆。
知道她爱漂亮不肯自己的头发掉光,趁着还是良性的时候就铆足倾家荡产也要治好她的劲儿,可这病闻悉自己搜过,治愈的希望渺茫。
所谓治病,也不过是让她苟延残喘地再陪他们几年,再能用眼睛看几眼这个世界。
初升高的暑假她也住过一次院,但开学之后闻悉还是坚持要去上学,余姨为此很不解第一次骂了她。但闻悉只是觉得,九年制义务教育都过了一半,在她活一天少一天的生命里,能读完是幸运。
确实很幸运。
如果把家搬进医院,或许她没办法认识杨静怡和吴白,没办法认识12班的同学,也没办法认识这个轻视生命的家伙。
程南比他们年龄都大,没有和她产生足够多的羁绊,大概能冷静下来给她处理一些事情。
毕竟作为报酬,闻悉可以救他一命。
墓碑擦完,闻悉如愿被带回市中心买鸡腿吃。重油重盐是程南的底线,在闻悉提出要加辣椒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鸡腿。
后面还是闻悉求了好久才又重新获得了一个。
他们去的在是离四中最近的那家商场门口的便利店,闻悉叼着鸡腿就往二楼走。路走得多了两条腿像被灌了铅,走一步都得费劲腾出个手撑着扶手才能上去。
闻悉走到那个前不久才和那俩人来过的赛车游戏前,拿着程南换来的游戏币塞进两枚。油门踩不动,程南看得着急了想上手帮她,被她婉拒了。
哪怕是开老爷车,她也得自己开才行。
其实这把没什么胜负欲,只是想让程南看看,她是最高记录保持者。
但紧接着,程南点了点第二名的id名称。
【C_C】
程南:“这是我的id。”
闻悉诧异回头:“原来我们也能做第一第二啊!”
程南:“是,我很荣幸能和年级第一靠这么近。”
这话给闻悉哄开心了,赛车游戏结束后就安分下楼,打了辆车去校门口的小卖部。
折腾半天也很累人,闻悉在车上睡了一会儿,等到达时,校门口已经散个干净。小卖部还开着,里头的两个老太太在吃烤肠,笑得很开心。
闻悉猜她们肯定又在谈论哪家老板的八卦。
支付过车钱,闻悉下车走到里头去逛了一圈,买了两包薯片,最后目标在她们家的烤肠机上。
程南会意,买了两根。
闻悉拿着烤肠满意地和老太太道别。
一口咬下去,胃先有了反应,口中分泌着太多津液,没几口她就把烤肠塞进了纸袋里。
彼时,程南的烤肠已经被消灭干净。
闻悉笑着问他:“你吃饭好快。”
程南:“好吃就吃得快,我妈烧饭不好吃,我就吃得慢。”
“那看来我这根烤肠还得再接再厉,它没能俘获我的味蕾。”闻悉正经地点点头,又问他,“余姨烧饭很难吃?”
程南的答案脱口而出:“难吃算是美化了,我老妈烧得饭都是半生不熟的。”
闻悉一噎,看向窗外。
那是美化了,这万一肉食也是半生不熟的,吃完大概要进医院的。
不过……
闻悉想到自己老妈:“我老妈也不会烧饭,孙姨不在的时候就老爹烧,老爹不在的时候就孙姨烧,我们俩就只有拿筷子上桌吃饭的份。”
闻悉的脑袋跟着车子一晃一晃,程南瞥她一眼就坐过来一些,把她的脑袋搁在肩头上。
靠上的那一刻,烤肠袋被攥紧了些。
程南问:“你老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悉脑子有点混乱,想到什么答什么:“她是个爱做饭的人。”
程南:“爱做饭但做饭难吃?”
闻悉点点头,“有一次把锅烧得黢黑,吓得邻居报了火警,一开门家里都是黑烟。”
程南:“那会儿你在家里?”
闻悉摇头:“我在上学,回家的时候墙面都被熏成黑色的,老妈正躲在老爹怀里哭。那会儿才觉得,老妈还是挺脆弱的一个小女孩。”
车程在聊天间隙中结束,他俩下车走进小区,走到那个熟悉的小公园里。
前几天业主群里有人说打算在小公园出资造个小秋千供孩子玩,施工声音会有些吵,提前给大家预告。不过施工都在工作日的白天,其实闻悉并没有听到多少声音。
这事儿还是秋千建成之后,孙姨翻业主群跟闻悉说的消息。
多了个地方躺着也是好的,闻悉走过去坐下试了试承重能力,随即躺下。
几个小时的行程,闻悉早就累趴了。
躺在秋千上不肯动,让程南轻轻推她。
星星在黑黢黢的天上泛着冷光,程南的脸时不时就会闯进视野里,吸引走她的注意力。
推的力道很轻,闻悉像是回到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时期,缓缓闭上眼睛,又想到什么倏地睁开。
“程南,小三花还好吗?”
“很健康。”
“你很久没给我拍它的照片了。”
程南推秋千的手微怔片刻,随即到边上的秋千上躺下,拿出手机,“我的错,拍完忘记发给你了。”
“很健康诶,看起来又大了一些。不过一直养在你家,余姨发现会不会揍你啊?”
“不会,我老妈很喜欢猫。”
“那就好。”
闻悉把手机还回去,手抓着秋千绳,看着头顶星星,忽然抬手指着其中的一颗。
“我很喜欢那颗星星。”
程南顺着手看去,反应了一会儿才开口:“角宿一?”
“你知道!”
闻悉费力地转过头去看他,“杨静怡和吴白都不知道这个,他俩对天文没兴趣。”
程南:“你对天文很感兴趣?”
“是啊,初中听过一个讲座,讲得很细,说得很明白。我当时还想过要做天文学家呢。”
程南:“那应该学理科。”
闻悉:“请不要攻击我最薄弱的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还是想不到要接什么,程南没再开口。闻悉的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瞬间,耳边的所有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程南,剩下的愿望,我能在今天用完吗?”
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程南想劝她回去休息手机上再聊,但想想还是算了。
这或许也是她愿望中的一环。
“是你的愿望,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
“那……”闻悉拖长了尾调,“我的第二个愿望是,你以后别打架了,不要东青一块西青一块地回家。”
……
程南没回答。
早知道不该答应她。
可紧接着,早先的话像是个回旋镖似的扎回他身上。
闻悉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腔调里又染上委屈:“程南,你说过什么都答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