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
鼻尖充斥着人工湖特有的泥泞味,风像她的笑,柔和、轻盈,仔细嗅还能尝到一丝清甜。
蓦地,柔和被人打破,身旁冲出个身影走到光里的闻悉身边。
杨静怡高她一点,抬手揉她的脑袋也很方便:“是不是吴白下午给你说心动了?”
吴白紧随其后,边说边走,走到闻悉身边叽叽喳喳地给自己辩解:“诶,赖我了?你怎么不说是南哥的检讨给我们老小说心动了。”
杨静怡:“要不是你,闻悉能想到这茬吗?还什么‘谁的青春不疯狂’。”
吴白:“你得这么想,如果以后咱们同学聚会,或者上大学在寝室和人畅聊,你说来说去就学习学习卷子卷子,多没劲啊。交不到朋友的!”
“你可拉到吧!你上大学可没少笑料能爆,我们闻悉两只手伸出来都不够用的。”
“你无理取闹也没用,老小就是站在我这儿认同我的。”
“人程南今天才拿过警告,你也想跟上?”
……
这俩人吵起来没完没了,有一次就“谁的纸巾更好用”展开的辩论都花了三节课的时间,纸条能传成一本书,闻悉想过,就叫《四中学子的语言艺术》。
站在暴风中央,闻悉熟练地捂住耳朵,抬头冲置身事外的那人求救,那人却不知道低着头在想什么。
倏地一抬眼,两人视线相交,闻悉这才发现他在偷笑。
有种经验咖嘲笑新人菜鸟的既视感。
闻悉不满,逃离左右夹击,快步走到他面前,个子不高气却壮地仰头板着脸。
“你笑什么?”
“笑你这封预告信会让多少老师听见。”
程南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喏,徐星在那儿看着你呢。”
这一嗓子不轻不重,可连在路灯下的那两位都停止了战斗,四双眼齐刷刷看向校门口。
徐星正迈着他的短腿追着一辆骑车载人的小电驴离开他的“工位”,臃肿的西装裤后头还挂着串敲打违纪本的钥匙。
闻悉承认自己有些冲动了。
暗戳戳捂上嘴,靠近程南,低声问:“你有什么逃课秘籍吗?”
……
……
……
程南:“没有。”
杨静怡扶了扶额,“你有什么方式让老师忘记班里有我们四个人吗?”
吴白:“你这属于魔法范畴,不许对麻瓜使用魔法。”
闻悉的脑袋在他们的话里耷拉下去。
杨静怡说得有道理,现在上课总共就这么几张脸,再加上他们四个跟连体婴似的到哪儿都是一个班,光数座位就能精确瞄准到他们小组。
四人在校门口告别,闻悉和程南并排走到路边等车。
梁秘书五一的最后一天被外派出差,家里没开车的人,闻悉只能按照嘱咐和顺路的程南一起打车回去。
路灯把影子拉长缩短,车驶过几个小区和市中心,最后闻悉招呼司机在便利店把两人放下,她跑去便利店买了三根脚丫子形状的棒棒糖,两根攥在手里,一根递给程南。
程南还是拒绝:“我不吃糖。”
“今天在徐星办公室挨批了吧?”闻悉这次的糖没收回,不放弃地往他跟前递了递,“这根不会蛀牙,也不甜,我小时候常吃的。”
程南停了步子,看了那根棒棒糖一眼,“你现在也是小时候,电瓶车都骑不了。”
“我可以骑!我快17了!”
在年龄的事情上,闻悉总是要强调好几回。因为上学年龄早,导致每次在班里她都是年纪最小的那个,她十五人家十六,她十六人家十七。
吴白最可气,总用这个来笑她还是个小孩。
程南点点头:“行,大小孩。下回带你去别的地方捡糖吃。”
糖纸被剥开,塞进嘴里,是可乐汽水的味道。
因为老妈说的汽水对身体不好,程南除了在外公家喝过几次,其余时候几乎没怎么碰过。
闻悉:“喜欢这个味道吗?”
糖在程南嘴里换了个朝向,“还可以,还有一根要给谁?”
“也是我吃。”闻悉因为棒棒糖发出一声餍足的笑,“最近好像换药了,比之前的苦,不吃点糖很难不吐。”
程南噤声了,直到走进小区都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出神,脚步都变得木讷。
闻悉咬了咬唇,在即将到达单元楼前时调转了方向,走到小公园里。
九点多已经没有小孩会来这里玩,也不会有广场舞阿姨在这里打扰。这地方安静得像只属于他俩一样。
闻悉把书包放在花坛边上,轻车熟路地站到小转盘上晃悠:“所以你每次逃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因为怕老师发现目标太大吗?”
程南点点头:“是啊,要是被发现会很麻烦。”
闻悉转了一圈,回过来问他:“那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呢?”
程南错愕:“那他俩怎么办?”
杨静怡没贼心没贼胆,吴白有贼心没贼胆。
真要把他俩在上课时间带出去也很困难。
闻悉挥挥手:“那就不带了。”
程南听完盯着她看了几秒:“吴白听了得哭。”
“明明是听了你的话才会哭吧。”
闻悉反驳:“原来以为是义气,没想到是怕他拖累你。”
程南没替自己解释什么,扶着杆子踩上她对面的圆盘。年久生锈的螺丝吱吱呀呀叫着,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转了好几圈。
起初速度还算平缓,到后来,两人胜负欲上来越转越快,快得闻悉还没吃药就已经提前反胃,眼冒金星脚步踉跄地到一边拽着麻绳扶手上楼梯,走到滑滑梯中间的木头过道上躺下。
万里无云的晚上,小公园旁没有灯光污染,只要在这儿一趟,光肉眼可见的星星都能看到不少。
初一时闻悉听过一个讲座,当时教授在电脑上模拟天空,用红线画出了春季大三角。
闻悉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天文学家,可到了选科才无奈理科太难,转而换了梦想。
要是幸运,她以后能变成天上的星星也可以。
就待在角宿一的边上。
“嘎吱嘎吱嘎吱。”
闻悉忍无可忍:“别转了同桌!我认输了,快来这儿躺躺。”
程南走着小木梯上来时就看到闻悉仰面躺在中央,头发披散在身下。大概是没有其他声音再打扰她,觉得开心,嗓子里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的身边空出了足够一人躺的位置,但实在是有点太近了。
程南靠在木杆边,“过会儿就回家吧。”
“诶呀,你先躺下来,这个视角看星星特别好看!”
闻悉拽着他的手把人拉到身边,同桌这人看着瘦,占地面积竟然也不小,跟他躺在一起,闻悉一转脑袋都能撞到他的头。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从肩头传来,好像股电流一直窜到闻悉靠外的那只手上。
感觉很新奇。
闻悉余光偷摸瞄了他一眼,趁他完全沉浸在观星中,抬手碰了碰靠得最近的手背,紧张到指尖只是轻轻碰一下就快速收回袖子里。
和没事人一样,也抬头看着天。
十几分钟后,闻悉的手指再次出发。
触电,缩回,攥紧拳头平复心情。
半个小时后,闻悉打算进行第三次偷袭。
可惜这次手指还没到就被人伸手抓住了。
“闻悉,用手指没法把我扎成窟窿。”
“我没要把你扎成窟窿,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闻悉安静下来。
好奇和异性牵手到底是什么感觉,好奇恋爱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体验。
其实也好奇心动的感觉,但杨静怡说那种感觉大概和就诊时看到医生莫名皱眉摇头时的紧张一样。
程南低声重复:“嗯?好奇什么?”
闻悉:“你真的谈过恋爱吗?”
“好奇这个?”程南头微微侧过来一点,头发擦过她的耳朵,“没谈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也是。
有对象就有牵挂,按照小说里的情节,他们应该如胶似漆才对,才不会跑去亲爹坟头说差一点别人就能打死他了呢。
周围寂静无声,静得闻悉能清晰听到他声音从胸腔里传出的震动,静得她能听到两个不同频率的心跳声。
如果心动就是紧张时的手心冒汗,喉咙发干,慌得想逃。
那闻悉忽然在今晚确诊了。
“同桌。”
“嗯?”
闻悉嘿嘿一笑,“我的第一个愿望,周五体育课,我们逃课出去玩吧。就你和我。”
程南往外挪了点,起身,沉默着盯了她一会儿。
闻悉拍拍胸脯保证:“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拖累你的!老师抓过来,我保证第一个跑。”
“不是说这个……”
程南说:“你知道你和我单独出去,被人看到会说什么吗?”
“为什么管别人怎么说?”闻悉也起身,抱着膝盖,靠在另一边的麻绳上,“人就活一次,活在自己眼里不就好了。”
“可很多人到最后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的。”
闻悉后颈靠在绳上想了想,“可你不一样,你是程南,不是很多人。你连徐星都不怕,那还怕什么。流言蜚语不过嘴皮子上下碰碰,证明不了什么的。”
程南叹口气,“差生、坏孩子、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这么多标签都赶不走你?”
“为了小弟出头,挨揍都不怕!哪里是差生坏孩子,我们程南分明是最勇敢的牛!”
“牛吗?”
“嗯。”闻悉点点头,“牛!”
-
当晚回家,闻悉怕程南反悔,再三骚扰嘱咐他不要忘记周五逃课得带上她一起。得到对面同样再三肯定的答复,闻悉这才放过他说了晚安。
洗漱好出来,闻悉发现孙姨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里多出来两粒没见过的药。拿起来闻的时候,恰好孙姨给她倒了水送进来。
“孙姨,余医生开新药了?”
“就是普通维生素,最近看你学习累,闻总特地找余医生开的。”
“好。”
闻悉应下,当着孙姨的面把药喝完,擦了擦嘴躺进被子里,背对着闭上眼睛。
等门被关上闻悉才偷偷拆开藏在枕头底下的糖。
孙姨还是不会说谎。
那两粒药,其实比维生素苦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逃课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