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云水墓园门口的小水洼被黑色皮鞋踩过,飞溅向道路两边。
接连几日的雨下得虞城潮湿得连吸进一口空气,肺部都仿佛充盈了水汽。闻悉特地挑了这样的一个夜晚,带着一束自己喜欢的花,来到这儿。
一来父亲不在,二来今天是清明节,晚上来能避开很多不必要的盘问。
伞沿擦过向人行道长长延伸而来的枝丫,拿着从管家那儿顺来的手电筒,轻车熟路地走到立着似门牌号一般的指示牌边。
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顿在原地。
随着伞沿落下的雨滴落在黑色小皮鞋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滴答——滴答——”
今夜这片区域来了群不速之客。
吊唁的?
不像。
谁吊唁放在晚上,而且其中一个男人下颌还有条从耳后往面颊上延伸的疤。
看起来是个混的,凶神恶煞。
要说吊唁,寻仇更适合他们。
可如此猜想的下一秒,那几个“□□”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瞬间,手里的白花暴露出来,雨滴打落在花瓣上。
花瓣颤了颤。
这个墓主是两天前的白天住进来的,下葬刚巧被闻悉撞见。
那日被父亲赶着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见一见这个新邻居。
现在看来,来头不小。
那几个黑衣人放完花利落起身。
这地儿只有一个上下口,想下楼闻悉所处位置是必经之地。
“哥。”
“小声点。”
“我们以后还得晚上来吗?”
“以后……以后不来了,别给老大添麻烦。”
见人要转头,闻悉慌乱回头看了眼草丛。
收起透明伞躲在树后。
这话听起来跟不法分子似的,步伐很沉重。
一脚脚跟要把人碾碎了似的,闻悉瞬间脑补了一出乱七八糟但极度恐怖的大戏。
她咽了咽口水,再望向黑黢黢的四周。想象力丰富到把自己吓一大跳,脊背一凉。
要不是老爸发现了这儿勒令不准她再靠近这里一步,她也断然不需要偷偷摸摸在大晚上过来。
闻悉擦了擦从刘海上落下的雨水,刚想壮着胆子走出去,楼下又响起脚步声。
伞都没撑开,她皱眉又躲回树后。
一旁的灌木叶在风里捉弄她的腿,闻悉抬手掸了掸,一手撑着树干,探头望出去。
看到人的瞬间瞳孔骤缩。
那微弱灯光下晃悠的身影没撑雨伞,穿着完整地暴露在视野里。蓝白相间的校服配色,胸前熟悉的五色校徽。
那是四中高二的校服。
今天是清明节,按理来说,世界上不存在热爱学校到会在假期里穿校服出行的学生。
闻悉眯起眼。
男生手里也抱着一束花,还是和自己一样的向日葵。
他蹲下把花摆好,从怀里掏出来一瓶白酒和杯子,很上道地把杯子摆在贡品台上,倒上酒。
蹲在那里很久,一言未发。
闻悉有些冷了。
四月的夜里,雨是冰凉的。
她搓了搓胳膊,捏住鼻子安静地打了个喷嚏。
再一抬头,那男生站起来了,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块毛巾,摊开叠好,盖在那块黑色的墓碑上。
闻悉抬头看着天。
雨很密,和暴雨的强度不相上下,只要不撑伞没一会儿就能变成落汤鸡。
这时候擦碑,她都说不清这人是爱蹭水还是有洁癖。
男生边擦边念叨:“爸,我还挺想你把我带走的,今天下午他们差点就能打死我了。”
墓园今夜连雨水都是安静的,那句话一字不落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闻悉眉头皱得更深。
如果校服不是他偷来的,他应该也是高二才对。
高二,一字打头,正逢人生的春天。
本该是万物复苏,野蛮生长的季节。
他却——
“阿嚏!”
闻悉猛地抬手捂住口鼻,转身躲回树干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脑袋里全是刚才看向她的那张错愕的脸。
他看到她了。
脚步逐渐靠近,闻悉愈发喘不上气。
后背的衣物紧贴着湿漉漉的树干,所有的不适在一这一刻全都抛之脑后,只想求外头那人赶紧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踏水声在第三声响起后便戛然而止,随后塑料瓶盖咬紧玻璃瓶,紧接着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耳边飞过,破开雨幕。
闻悉下意识侧过头,在空中看到个酒瓶和一个带着酒液的一次性水杯。
“敬你。”
闻悉眉心一跳。
疯子。
酒瓶落地后踏水声便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闻悉探了好几次头,确保外头和门口都空无一人才走出树丛把伞重新撑开,无力地倚靠在自己要见的那块碑旁,又打了两个喷嚏。
向日葵都被雨打蔫了,捋了捋花瓣,最终还是放在了贡品台上。
侧头看过去,新邻居贡品台上的东西比她想得还要多。
雨水早把刚才擦拭的痕迹洗得一干二净,闻悉看了会儿,起身走到隔壁。
就走过去瞟到的那一眼,她又宕机了。
黑漆马虎的墓碑中央俨然是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笑得慈祥,一身正气,脑袋上还扣着顶带警徽的帽子。
新邻居来头,好大。
墓碑上的刻字需要仔细辨认才得以看清。
“程建清、程南……”
“余……昉?”
最后一个名字,闻悉顿了两秒。
随后低头盯着那支尚未蔫巴的向日葵,伞斜了斜,撑在墓碑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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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