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区静默 第31章 第 31 章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纯白的住院病房密闭又压抑，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风，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下床头心电监护仪不间断运作，“嘀——嘀——”的声响平稳又冰冷，一下下敲打在空气里，裹挟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填满了房间每一处角落。

季野坐在硬邦邦的陪护病床边，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僵住的石像，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床上躺着的人。他整夜没有合眼，眼下乌青一片，眼眶充血泛红得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底，周身压抑着濒临崩塌的戾气，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力拉到极限的弓弦，紧绷到极致，随时随地都会彻底断裂。

温言是在无边无际的消毒水气息包裹里，缓缓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醒来的。

他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长睫无力地颤动了好几下，涣散的视线从一片白茫茫的模糊光晕里，慢慢聚焦、变得清晰。率先闯入视野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季野，往日里张扬鲜活的少年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下颌冒出了杂乱的青色胡茬，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惶恐。

温言下意识想要轻轻活动一下右手，指尖刚微微发力，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手臂。他慌忙垂下目光，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缠绕厚实的医用纱布，严严实实包裹住整只手掌，边缘还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色。

“……季野？”长久没有进水进食，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大病初醒后的茫然虚弱，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季野紧绷的睫毛骤然剧烈一颤，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拼尽全力压制着胸腔里汹涌翻涌、快要冲破理智的失控情绪。

“你醒了。”季野的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喉咙缝隙、牙缝之间艰难挤压出来的，低沉又颤抖。

温言静静望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底无端升起一股汹涌的不安，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轻轻垂下长长的眼睫，刻意放平语调，试图用平日里一贯温和从容的语气遮掩内心的慌乱：“我……这是在哪？我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你现在还好意思问我你的手怎么了？”

季野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双手重重撑在病床两侧的床沿，上半身大幅度俯身逼近病床，高大的身影牢牢笼罩住温言，极具压迫感。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就连床头摆放的心电监护仪都跟着轻轻晃动了两下，屏幕上跳动的波纹短暂紊乱了一瞬。

“温言，”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浓重的鼻音混杂着压抑多日的愤怒、后怕与心疼，红着眼眶命令道，“抬起头，你看着我。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温言被他扑面而来的气场逼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肩胛骨狠狠抵在冰凉坚硬的床头挡板上，后背泛起一阵凉意。他不敢直视季野那双浸满血色、情绪翻涌的眼眸，只能慌乱偏过脸颊，视线落在雪白的墙面上，声音微弱无力：“我……我只是不小心没拿稳玻璃杯，意外受伤了而已。”

“你撒谎！”

季野再也克制不住积压许久的情绪，声音陡然拔高，积攒了整整一夜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重重砸在温言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温度烫得惊人。

“温言，在你心里，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泪水不断顺着下颌滑落，季野的声音破碎哽咽，里面裹着浓烈到极致的委屈、后怕与濒临窒息的绝望，一遍遍重复质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温言单薄的身体骤然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下来，指尖微微发凉，所有伪装出来的平静悉数裂开缝隙。

“你背着我偷偷藏药、按时服用调节情绪的药剂，瞒着我独自承受所有病痛和煎熬，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锁在自己心里，甚至瞒着所有人，一次次放任自己陷入危险，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季野的喉咙不断哽咽，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自己吞噬，“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推开房门，看见你倒在冰冷地板上、手边散落着碎玻璃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以为……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温言凝视着季野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脸庞，望着他眼底濒临崩溃的破碎与恐慌，自己心底那道搭建了许久、用来自我保护的坚固防线，终于轰然坍塌，再也支撑不住。

“……对不起。”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沾染上湿意，声音轻得如同窗外掠过的一缕微风，脆弱又无力。

“我不要轻飘飘的对不起！”季野急切地低下头，温热的额头紧紧抵住温言的额头，宽大的手掌小心翼翼捧住他清瘦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牢牢固定住他的脸，不给他半点逃避、躲闪的余地。

“温言，看着我回答我，”他的声线低哑粗糙，如同砂纸反复摩擦过柔软的心尖，带着近乎卑微的绝望恳求，“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究竟是什么恐惧，让你连我都不敢坦诚，什么事情都要一个人硬扛？”

温言的睫毛疯狂剧烈地颤抖，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清晰感受着季野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对方近乎想要将自己揉进骨血里的怀抱力道。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心事、自卑、惶恐，在此刻尽数冲破枷锁。

“……我怕我是你的累赘。”温言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轻声吐露心声，话语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重自卑、长久以来害怕被抛弃的惶恐。

“我害怕等你彻底了解我的病痛、我的阴暗、那些拧巴又敏感的情绪之后，会觉得我格外麻烦，觉得我的内心扭曲又不可理喻。”他唇角扯出一抹惨淡无力的笑意，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自嘲，“我害怕和我在一起，会变成压在你身上沉甸甸的负担，我最怕的，是最后你会受不了，选择丢下我，转身离开。”

季野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所有的怒火瞬间消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

他怔怔地望着怀中人，望着这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包容万物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的怯懦，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温言……”他哽咽着唤出这个名字，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愫，猛地低头，轻柔又用力地吻上了温言的唇瓣。

这个拥抱而来的吻没有半分旖旎**，只剩下浓稠到化不开的心疼、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珍惜。季野未曾擦干的眼泪顺着两人紧贴的唇线滑落，淌进温言的嘴角，带来一阵阵酸涩的咸味。

“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季野缓缓松开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温言温热的颈窝，结实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闷闷地闷在肌肤之间。

“温言，你认认真真听我说，牢牢记住这句话，”他埋在颈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语气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偏执与笃定，“你从来都不是累赘，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是。”

“哪怕你的世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我也不会站在岸边观望，我心甘情愿陪着你，一步一步走下去，陪你跨过所有黑暗。”

“但是答应我，以后绝对不能再瞒着我任何事情了，不要再独自硬扛所有痛苦，不要再一个人偷偷伤害自己……”

温言倚靠在床头，感受着颈窝处滚烫的泪水，还有身旁这人独有的、安心的气息。他慢慢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动作迟缓又轻柔，指尖轻轻落在季野的后脑勺，温柔地安抚着颤抖的脊背。

“……好。”他轻轻合上眼眸，一滴积攒已久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我再也不会瞒着你了。往后所有难过、所有难熬，我都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