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尘也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就那么一直看着花凉伊。
花凉伊被那双静静如潭的眼看得奇异,怎么好像以后再也不见了似的,然后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你不会要走吧?”
未等释尘答话,花凉伊先眼睛一瞪,说道:“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不走。”
释尘缓缓拨开她的胳膊,几乎没使什么力气。
下一刻,花凉伊果真蹙起眉,踮起脚尖搂得更紧,娇蛮道:“凭什么不让我碰?”
“就碰就碰!”
然后她看见了释尘欲言又止的唇,心下一动。
“我不但要碰你,我还要亲你呢!”
她探着头贴近,白檀冷香混着紫丁香的香气将释尘裹挟着密不透风。
可他没躲。
花凉伊的唇这次终于贴上一片冰凉。只是她并不会亲,只是轻轻蹭了蹭。
双唇离开之际,花凉伊听到释尘又问出那句话。
“阿暖,为什么想要亲我?”
“在人间,只有夫妻方能这般亲昵。”
释尘缓缓盯紧她的眸子,似乎在诱导她说出一个答案。
花凉伊想了想,扬唇自得道:“可现在是在菩提村,我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罢又要再亲。
这次释尘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冷下脸,推开了花凉伊。
“院中无水了,我去打些。”
花凉伊头一回被推开,尚且有些懵,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片刻后,她追出去院中,只见那坛水缸里的水分明满满当当。
花凉伊一跺脚,“骗子!”
残阳落寞,残月勾山之时,花凉伊终于等到了释尘。
释尘什么也没有与她解释,迈入庙里,便如往常一般,坐在蒲团上阖眼打坐。
花凉伊冷冷看了他一会儿,索性不再理会。凭什么每次都要她先开口?既然人家不愿意说话,她又何必自作多情讨人嫌。
既然如此,她便当根本没有这个人。
指尖一掐,案上的烛火便灭了。
屋内寂静,唯有释尘浅浅的呼吸声。
花凉伊觉得无趣,自己飘出了憋闷无比的庙,来到了白日里求她的妇人家。
那妇人家没有亮烛火,里面只有一声、一声剁骨头的声音。
咚咚——
这也没有过年啊,怎么今夜就这么着急做饺子馅了?
咚——
似乎刀顿了,声音戛然而止,倒是让人听得牙酸。
花凉伊透明的身躯如今倒是有了好处,她肆无忌惮地穿进木屋中,一低头,
赫然出现一个没有身躯的男人头颅,瞪着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花凉伊。
血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滴。
啊!
花凉伊吓得一时忘记自己就是鬼,紧紧捂着嘴巴,一声不敢吭。
只见上午来庙里拜菩萨的妇女拖着杀猪刀,刺啦刺啦摩擦着地面,花凉伊觉得自己的头上被一根铁线穿过,来回磋磨。
妇女垂下头,几缕黏着汗与血的湿发从头上垂下,遮住她覆血的半个脸。她随手往上抓了抓头发。
“说话啊,还打我吗?”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可没打你,是他是他……花凉伊小声嘀咕着,往后退了两小步,这才让视线避开那个血淋淋的头。
咚!
又是一刀砍过去,头被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又咕噜噜转到花凉伊脚边。
怎么还来?!快走快走!
花凉伊忍着恶心,又向后挪了挪,都快要嵌入墙里,还是舍不得走。
虽然她害怕,但热闹毕竟还是要看一下的,要不然这生活也太索然无味了。
女人卸了力气,将刀子随手扔在地上,自己也随之倒地,接着捂着脸埋头发出“呜呜”的低泣声。
倏地!
一缕黑烟从那个头上飘出,一个黑影站在花凉伊面前。
这个黑影是破破烂烂的。
是的,
破破烂烂。
黑影是一块一块的,他脚步没有动,那个裂成两半的头从前往后转了一圈。
他的喉咙断了,声音像黑熊一般,呜隆隆的,嘶哑道:“是你!是你让她杀我的!”
说着胳膊以及其诡异的姿势弯曲上来,要掐花凉伊的脖子。
啪!
花凉伊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甩了甩手,嫌恶皱着眉,娇声道:“见了菩萨还敢抬头,谁允许你胆子这么大了?”
黑影似乎被这一巴掌扇蒙了。
半天没说话。
花凉伊又一巴掌打过去。
“贱骨头,看来你就是那个天天暴打女人的杂种。丢不丢脸呐,自己人生本就一团糟,还想怪到菩萨身上?菩萨可不会度你!你等着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别想超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影看上去快要变异了,嗓子嘶着扯着,烂乎乎的眼球瞪得越来越鼓,然后,飞了出来。
眼球黏到了花凉伊腰际裙上。
花凉伊快要疯了!
她气急败坏地抖了好几下,方抖掉软得黏腻的眼球。
“你死定了。”
“那个和尚说了,菩萨不度……”
花凉伊一下忘记释尘究竟说的什么,索性随口胡诌一句,“丑货!”
于是手一绕,幽幽的白色光团覆在指尖,发出常人无法听到的危险的尖鸣声。
那个男鬼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失措扑通一声跪下,四肢七零八碎的。
嘴里呜咽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吱呀——
门开了。
花凉伊斜眼一瞥,释尘?
她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不是诵经打坐不理人吗?如今来这里是做什么。
那一直蹲着哭着的妇女缓缓抬头,看到了释尘,哭笑不得说道:“大师,我解脱了……”
释尘说了句什么,又一眼锁定花凉伊,极轻极轻摇摇头。
什么意思?
不让我杀他。
花凉伊白了他一眼,凭什么听你的啊?指尖一抬,光团如箭矢飞过去。
释尘步履倒是快,几步便朝着妇女走去,看似不经意的拐了一个弯,其实将那男鬼挡得严严实实。
光团可不会拐弯。
“释尘!你会死的!”
花凉伊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鸣,气得手都在抖。
好啊!屡次三番替旁人挡,你算什么东西?!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又为什么要阻挠?
光刺入释尘的胸腔,随着一声尖成一条线的爆破声,炸开。
花凉伊死死掐着手心,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她心里道,我不会管你的,想死就死。
可眼睛还是没忍住飞速瞟了他一眼。
光进入释尘体内后,他脚步倏然一顿,可没过多久,又像正常样子一样,迈着步子走到妇女身边。
花凉伊顿时没了看乐子的心思,瞪了一眼地上骨头咯咯作响的男鬼,烦闷道,“你烦不烦?”
踢了男鬼一脚后,也不管那男鬼痛得哎呦哎呦叫,一转身,从后面的墙穿了出去。
可出去后,一仰头便看到了月亮。
她看看皎美月色,又看看自己身上被那眼珠子黏过的裙裳,越看越觉得恶心难看,忽然委屈的不得了。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她抬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最后索性蹲在地上埋头大哭起来。
哭了不知多久,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叹息。
“对不住,阿暖。”
她知道是谁来了。
于是头也不抬,哭的更凶了:“你怎么这样讨厌!你每次都这样……明明,明明是他先吓了我一跳,后来变成鬼还想杀我的,是他的眼珠子污了我的裙子……真的好脏好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让我报复他,凭什么呀!”
花凉伊分明哭得都在发抖了,可是声音更大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把自己的委屈宣泄出来。
“每次你都替他们挡,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就是觉得我是最坏的,是不是?是不是……我一直在帮大家呀,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讨厌你,臭和尚,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你!”
释尘有些手足无措,头一回对她说了一大段话,他低声哄道:
“我从来不觉得你坏,我知你委屈,但你的确不能阻他入轮回的路,其中缘由我不能说,实在对不起……”
“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讨厌死你了,你还,你还——”花凉伊猛地抬起头,露出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只是语气仍然是理直气壮,“你还不让我亲!怎么这样讨厌!”
释尘怔住。
花凉伊才在盈盈月色下看清释尘的脸,他的眼睛里竟然也浮着一层泪。
忽地,他眉头一蹙,竭力在忍着什么。
花凉伊才想起来,他替男鬼挡了自己的术法——
那个术法是让那男鬼灰飞烟灭的!会死的!
果然,下一刻,释尘偏了偏头,吐出一大口血,却一滴都没有沾染到花凉伊的裙摆上。
花凉伊的哭声戛然而止,一下扑到释尘身上,险些将释尘扑到。她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干得发紧,她哀求道:
“释尘,释尘,你千万不要死……”
释尘怕吓着她,低头用衣袂擦去嘴角的余血,才缓缓将目光轻轻放到她身上,他嘴角弯了些弧度,道:
“小桃花,别怕——”
话未尽,又是一口血。
他一头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