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菩萨 第1章 一

菩提村的夏日总是雨水多，淅淅沥沥总是下也下不完。

近日来了一个和尚，怪的是，他却从不主动和村民谈话。

那和尚生的丰神俊朗，偏偏一身如寒冰般化不开的冷漠与雨后潮湿的悲伤之感混杂，让人半分亲近不得。

可花凉伊才不怕他。

她可是菩提村供奉的菩萨！

寻常人看不到花凉伊，她栖息于泥菩萨身上。如今看到和尚再一次进庙，歪歪斜斜靠在神坛上，眼皮都不抬，垂下如蝴蝶般的长睫，淡淡瞥向手指尖——浅浅豆蔻色的指尖穿过香烛的火芯子，将那烛火折磨得明明灭灭。

那和尚一身深褐缁袍，松松披着轻薄的浅棕袈裟，半跪于蒲团之上。同前几夜一般压根没有抬头看她，只是阖眼静坐，嘴里默念经文。

花凉伊微微转头，扫了一眼那和尚，添了几分气恼，菩提村百姓从来没有像他这般无视自己，他们回回来都是有求于自己，对自己三拜五叩。

只有这和尚不知好歹，来了五天了，遇见菩萨也不拜，于是花凉伊生出捉弄他的心思。

她指尖捻做兰花，置于嘴边轻轻一呵气，白雾状的术法便熄灭了庙里烛火。

和尚仍然没有动静。

“砰！”

身后庙门似乎被一阵大风吹得合上，发出震天响。

花凉伊化为白雾绕到和尚身后，见他正襟危坐，勾唇一笑，撩拨般缓缓触碰他的袈裟。

袈裟如细水慢慢向下流动，和尚还没什么反应，花凉伊自己倒大吃一惊——她竟然能触碰到人了。

她有些新奇，半透明的手又去触碰和尚的缁袍，还使了些力气还要再剥开他的衣领。

“不要闹。”

和尚终于说话了，如同哄小孩一般温柔。

花凉伊不生气了，转而有些稀奇，如水蛇般攀着他的脖子绕到他面前，亮着乌漆漆的眸子问道：“你能看到我?”

和尚终于睁开眼睛，与她的目光正对。

花凉伊怔了一瞬，和尚的眼睛很漂亮，像庙外菩提树上的鸟，只是眼中有层看不透的雾气，犹如闪着悲伤的喙。

她没忍住，好奇地伸出手去探他的眼。

只是这双眼睛直直看着她，也不躲。平静地看着她，花凉伊的手一顿，怔怔地视线下移，看到他薄唇轻启。

“你是野菩萨。”

花凉伊：？

她脸色一变，如风吹大雾般散去，重坐高台，居高临下瞥着他冷呵：“我呸，见了菩萨都不拜，你怎么不说你是个假和尚?你都不是真和尚，又凭什么说我是野菩萨！”

花凉伊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和尚没什么神色变化，又闭上了眼睛。

花凉伊觉得他又在挑衅自己，可她自己又转念一想，真菩萨会和假和尚置气吗？不会的，菩萨总是仁慈，会宽宥任何人。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喂，你叫什么?”

“释尘。”

花凉伊将这二字放于唇齿间细细碾磨，还是不懂究竟何意味，不过还在气他说自己是野菩萨，语气有些娇纵，报复道：“难听。”

释尘轻笑了一下，没有辩驳。

花凉伊期盼地睁着眼睛等了他半晌，都没等到他问自己的姓名，于是没好气道：“你……快问我叫什么?”

“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释尘顺着她的话问道。

“不是姑娘，是菩萨！”花凉伊提高了音量。

“嗯，菩萨。”

“花凉伊。叫我阿暖吧，我爱听别人这样唤我。”

花凉伊曾在庙中听到有人唤自己孩子或者爱人昵称，她不懂，只觉得人人都有小字，她也应该有一个。

“好，阿暖。”

……

漆黑的庙里一片寂静。

花凉伊气恼不已，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有人能够看到她，听到她，可这人偏偏还不愿意和她交谈。

凭什么呀？她看看释尘，又看看自己。

幽暗中，释尘像个石头，但是她却像雾气，真是好不公平。

定是因为她身上的颜色不够鲜亮，存在感似乎也没那么强，若是再添几分颜色，定能够在释尘面前显得张牙舞爪一些，量他也不敢忽视半分。

想到这儿，她顺势耗费了些术法，将自己半透明的魂魄更添了几分颜色，看起来与实体无异。花凉伊悠悠飘下神坛，半跪于释尘面前。

她的胳膊纤细冰凉，勾着他的脖子，歪头皱着眉瞪着释尘，用她自以为凶巴巴的语气威胁：“你就不能主动和我说话吗？”

像撒娇。

她身上有白檀冷香，即便很淡，释尘还是默默屏住气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琉璃似的眼便与她蓄满不满的眼睛相接，眼睛里那些不明的情绪让花凉伊不由疑惑地“嗯？”了一声。

久到花凉伊忍不住要对他发脾气时，才听到他平缓如波的声音。

“你与任何人都这般亲昵吗？”

花凉伊从有意识以来便附身于这尊废弃的泥菩萨身上，她只记得自己名唤花凉伊，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十年来，一切认知都是靠她自己摸索学来。

因为菩提村人人唤她菩萨，她才也自称自己为菩萨。至于其他，她如同未受启蒙的孩童，只能依葫芦画瓢模仿下来，再靠自己慢慢琢磨。

故而此刻她不懂亲昵究竟是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在和尚面前化形这一举动为亲昵，于是下意识反驳道：“自然不是，旁人看不到我，我才不会在他们面前化形呢。”

兴致好的时候，她也试着与菩提村的人玩闹，只是他们看不到她，只能看到烛火忽而幽暗忽而闪烁，吓得连连后退。花凉伊往往看到的是他们惊慌失措大喊“菩萨保佑”逃走的样子。

一开始她有些疑惑，菩萨在和你们玩耍啊，你们为什么要逃。可一来二去的，她觉得实在是无趣，便再也不同他们玩这些了。

释尘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垂眸又不再言语。

花凉伊保持这个动作太久，倒是有些累了，顺势躺在释尘怀里。

“你难道不好奇我怎么成为菩萨的吗？”

释尘身子一僵，白皙的脖子慢慢攀上无法遮掩的红晕。

于是他嘴唇微动，竟然默念起了清心咒。

花凉伊往下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她斜了他一眼，不爽揪住释尘的袈裟一角，蛮横地拽了拽以示不满。

“不许念了，你不想听也得听。”

语毕，见释尘喉结滚动，果真是不再念了，她才转了头自顾自地讲起来。

花凉伊也曾试过离开这个荒凉破败的菩萨庙，离开这个菩提村，可不论什么法子都逃不出菩提村。

直到有一日，村里有一个人来这里拜她，说家中老母病重，求求菩萨帮他母亲度过难关。

“我就想着，他都给我磕头叫我菩萨了，那我总得给他点什么，正想着一道像星星一样的光晕忽然从我指尖冒出，顺着我的心意飘到那个人额头上。之后那人为我修缮了庙，拿着很多贡品和香烛来拜我，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救了他母亲！那个白色光晕是我作为菩萨的术法。后来菩提村来拜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就成了菩萨。”

来拜的人什么愿望都有，有让她赐给他们孩子的，有许愿好姻缘的，还有求她让那个他的仇人摔一跤的，甚至还有让对家生意破产的……她大发慈悲，通通帮他们实现。

说到这里花凉伊还颇有些自得之意，她自认微这个菩萨做的实在称职，菩萨不就是帮助人们实现愿望的吗？

释尘不好说些什么，花凉伊没有善恶的观念，更不懂得人心欲壑难填。

“那你还想要离开这里吗？”

“当然想了！”只是她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出这个菩提村，花凉伊十年来只能自言自语，或者听着台下那些人的愿望度日，难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是第一个能够听见我说话的人，所以你要多多和我说话，听见没有？”

她命令道。

释尘：“好。”

他想了想，给她讲起了经文。

花凉伊本来还很高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听些有趣的东西了，一开始还集中精神竖起耳朵去听，只是听着听着却发现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在黑暗中看到的与白日里的无甚差别，于是她盯着释尘的一张一合的嘴巴发起了呆。

释尘发现她正出神望着自己，便不再讲话，静静等她开口。

可花凉伊罕见地沉默了。

她压根没有注意到释尘停止讲经文了。她在想，释尘的嘴巴真好看，看起来软软的。

鬼使神差的，她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亲一下会怎么样？

我是菩萨，菩萨做什么都可以。

她这么想，也便这么做了。

花凉伊仰起头去用自己的唇贴近释尘的唇，快要贴近之时，被冰凉的指腹挡住了。

抬眼向上看，是释尘无悲无喜的眼睛。

“为什么想要亲我？”

花凉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知后觉的害羞，欲盖弥彰般推开释尘，嘟囔了一句，“碰都不让碰，小气鬼。”

又一阵风似的飘走，重新钻回泥菩萨身上，再没了声息。

庙里的烛火重新噼噼啪啪亮起，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庙里仍然只有一个跪坐的和尚。

释尘端坐如初，不过此刻眼睫微垂，在宽大的衣袍里缓慢摩挲了一下刚刚触碰过花凉伊的唇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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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