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 第21章 第 21 章

糸师凛睡得很安稳，我的注意力很集中。

集中到我把两周的数学作业用一个下午做完了。

傍晚的天光暗下来，我从题海里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想活动一下才意识到腿脚已经坐得发麻，拿手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糸师凛还在睡，我不方便开灯，只能靠坐在他床边开始刷视频。

过来的时候没带耳机，开着静音的手机画面里是前年的EOS预选赛。彼时方南的那两员大将还未退部，他们的接力是我截止目前为止看到的最完美的一组，所以时不时都会回来刷一下。

看得多了，连High Touch在进度条的哪一分哪一秒都知道。就算没有开着声音，我的脑海里也会自动浮现出那一记双掌拍出的声响。

疾走是信任与信念的接力。

可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我没法理解也没法学会的东西。

视频里的夏日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我忽然觉得荒诞。

身着方南制服的久我恭介在画面中跃下了台阶。

我按灭了屏幕。

黑暗纱一样笼下来，封闭了我的视野也把情绪按掉了开关。

寂静中糸师凛的呼吸声很轻，我靠在床边听了一会，后知后觉才觉得有点冷。

季节还没有完全走出冬天，入夜后的温度变化总是很快。

“醒了就出个声啊。”我没有回头，视线盯着黑暗里的某个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装睡的技巧也太拙劣了。”

身后的人半天才嘟哝出了声：“……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呼吸的频率变了。”

被我戳穿，糸师凛也装不下去了，卷着被子翻身声音悉悉索索，伸手打开了旁边颜色暖黄的床头灯。

我这才转头朝他看过去，在他观察的目光里先摸了摸他额头上的退烧贴——效力到期，已经不凉了。

“感觉好点了吗？”

我把它揭了下来，反手想拿手背探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皮肤贴上的瞬间，我感觉到他往后躲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平静忽然被打破，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

我的手就这么尴尬的僵在半空，目光下移几分，正好能对上他同样看着我的眼睛。

“那你之后自己拿体温计测一下吧。”

不打算勉强一个病人，我收回手，猜测是因为前几天被我吓到，所以他现在对我还是有些防备。

虽然我都说了只是逗他玩的。

“……你手冷的要死。”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拉高了被子埋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连说话的声音也瓮声瓮气的，“而且干嘛非得来管我？别我妈说什么你都当真啊，又和你没关系。”

看来他是真的好了，病中那些无意识流露出来的软弱都被收了回去，又回到了平日里那种最好全世界都别去烦他的样子。

我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半个圆圆的脑袋，又想到下午他扯我袖子的那个微小的动作，没有接话。

倒是糸师凛自己沉默了一会有点躺不住了，从被子里一骨碌地坐起来也不知道在恼火什么，就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瞪着我生闷气，松石绿的眼睛里翻涌着情绪化的浪涛。

“你还不走？”见我岿然不动，他冷硬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爸妈要是一晚上不回来，你难不成打算在这过夜？”

我短暂的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

糸师凛被我这句话当场噎住，我干脆换了个姿势半撑着脑袋看他，那副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样子看着着实有趣。

而且吃了前几天的教训，一时半刻之内他是绝对不敢动我的，只能在那又气又拿我没办法。

讲实话，有点好玩。

我觉得糸师冴肯定也这么觉得过，下次可以和他探讨一下。

“好了，不逗你了。”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你饿不饿？买的粥还剩一份，我帮你去热一下？”

他想也不想的直接拧过了脑袋：“不吃！”

说完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的叫。

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我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嗯，知道了，还有冰淇淋吃不吃？”

他开始脸红：“都说了我不吃！”

“行，那我等会一起拿上来。”

“听人说话啊臭女人！”

“知道啦知道啦——”

无视他的暴跳如雷，我借着手机的光在墙上摸索灯的开关，糸师凛就这么瞪着我也不告诉我在哪里。

小气。

“……右边。”

好吧，也没有那么小气。

也就是喝粥的时候都摆着一张闹别扭的臭脸，一勺接一勺撑得腮帮子鼓鼓。

……他怎么不直接端着碗喝算了。

吃到一半发现我在看他，又是一记飞过来的杀人眼刀。

我不和心理年龄还没成熟的小朋友计较，继续靠坐在床边低头刷手机，瞄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已经快要晚上九点。

糸师家的两个家长完全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喂。”

“嗯？”

难得他这个时候还主动开口，我分了个眼神过去。

“你不吃点什么吗？”他放下那个空掉的粥碗开始拆冰淇淋，“从到这里开始你就什么都没吃吧。”

“我不饿。”

没什么建设性的问题，我把目光又收了回来。

但那边拆包装的声音停了。

再次抬眼，糸师凛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瞄了一眼那个空碗，“不够吗？”

他拧起了一点眉毛：“不，正常人再怎么说也会饿吧？”

“我不会。”我看他一眼，转回手机切到了下一个视频，“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

这是我第三次停下刷手机。

我甚至觉得我现在看他的眼神可能不太友好，以至于他回看过来的目光也变得非常微妙，带着一种令我下意识想回避的求知和窥探。

“你问太多了。”第一次，我真的冷下声音和他说话，“和你没关系。”

糸师凛的停顿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我听见了塑料包装被粗暴扯开的声音，他掀被子下床然后拿走我手机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把那盒冰淇淋和配套的木勺一起强硬的塞进了我手里。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也一直站在我面前没有走，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敢拒绝试试”。

试试就试试。

我端起那盒东西就准备扔在他脸上。

楼下像是卡着时间一样，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我觉得糸师凛没被我打死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糸师太太的功劳。

“凛，我回来了，你感觉怎么……”一走到房间门口，糸师太太就被我和糸师凛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到了，“……小辉夜？你们这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糸师太太，只是起身把那盒冰淇淋放在了矮桌上，然后朝糸师凛摊开掌心要回我的手机。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很大声的咂了下舌头，不情不愿的把手机还了给我。

“打扰了。”

“欸？欸！小辉夜你等……”

我向糸师太太鞠躬招呼，第一次产生了不想和其他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念头，根本不想听糸师太太要说什么，出了门就走得飞快。

我不知道我在跑什么，可身体要比脑子先动。

从口袋里掏钥匙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明明已经做过那么多次的动作，可连着插了几次都没对上锁孔。

越对不上越焦躁，最后没忍住踹了那门一脚，可响声过后它一样在我面前纹丝不动。

……好烦。

最后几乎是用硬塞进去的。

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急促地咚咚直响。

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玄关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安静的空气里好像有电流窜过的声音。

我背靠着关上的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呼吸平静不下来，钥匙凹凸不平的齿硌进掌心压出红印，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在盯着头顶那盏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我想不出来。一点也想不出来。

于是灯也就这么灭了。

我庆幸我在停学。

我庆幸糸师凛也没那么有空。

后面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写作业，写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起来继续写，饿了就下楼煮一桶泡面，可是没吃两口就想扔掉。

手机早就没电关机被扔在一旁，我不想充电，也不想看它。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楼下的门铃才又一次被按响。

可视门铃的屏幕亮着，我看到外面站着的是糸师凛。

画面里他的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和上次来送作业时一样的袋子。

我看了他一会儿，听他又按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开了门。

冷冽的空气扑进来。快开春了，可风一点都不暖和。

他的眼睛也一样。

我们两个就这样沉默地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风从领口钻进来，我下意识地抖了抖，糸师凛才动了。

“你的作业，忘在我家了。”

他把袋子递给我，声音听着有点哑，眼睛却没从我脸上移开。

指尖被冻得发麻，我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接。可是快碰到的时候，他又把手收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手机没电。”

“没电你不会充吗？”

“……”

他理直气壮得让我无言以对。

想气又气不动，干脆偏过头不想理他。

他忍不住咂了下舌头。

“先进屋，冷死了。”

把袋子塞到我怀里，他扳过我的肩膀把我推回屋，自己也挤进来顺便带上了门。

想想几天前他进这个门还是我把他硬拖进来的。

我抱着袋子看他自顾自地换鞋，他换完鞋见我愣在原地还挑了挑眉。

“你好歹给我倒杯热水？”他看我，“我是客人吧？”

我张了张嘴，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只好先去了厨房。

等水烧开的途中，我听见客厅音像柜被打开的声音，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过来看电影。

端着水杯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调频道了。

“你自己的呢？”他盯着桌上冒热气的马克杯皱眉，又看向我。

我脑子还在卡壳：“……我也要吗？”

他朝我翻了个白眼，放弃沟通一样径自起身去了厨房，也倒了杯热水放到我面前，然后才坐回沙发。

“坐下。”他没再看我，只是盯着电视，“陪我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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