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岁末,京中各衙门松泛下来。
户部难得热闹。长条案从廊下一直摆到院子里,堆满了年货。
吏员们早已无心公务,三五成群围在案旁谈笑分拣。
院中喧嚷正沸,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首处。
人声骤然低了下去。来人穿了件青色素面棉袍,质料单薄,就那么站在灰白的天底下,仿佛自身也携了一股寒气——是秋朗。
这人长得好看,便是放在最驳杂的场合里也能教人过目不忘。
肤色莹白,瞳仁漆黑,纤长睫羽覆下沉沉阴影,目光便有些涣散,透着与这红尘俗世格格不入的空茫。
可若知他身世,这分空茫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目中无人的倨傲。
秋朗原在弘文馆任校书郎,虽品阶不显,却是清贵闲职,对年轻人来说已是极好的起点。
后户部尚书从州郡入京,因受南山王提拔,对恩府“公子”自然照拂有加。不久一纸调令,秋朗便迁至户部度支司任主事。
今岁金部司恰有员外郎一缺,部里传了好一阵子,都说这位置必由郎中郑峮之侄郑玉补任。
郑玉出身望族,在户部经营多年,通晓经济。岂料半路杀出个秋朗?于是这五品肥缺的归属,便成了一桩悬案。
猜了快半年,到年关跟前儿,终于有风声从尚书省值房传出:尚书已递了荐举折子,力主让秋朗补这个缺!消息虽未明发,但无风不起浪,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郑玉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这年还怎么过?这口气哪咽得下去?
秋朗踏进院门那一刻,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一个平日管采办、性子活络的中年小吏挤出笑脸迎上来:“秋大人来了,正分年货呢,您也过来瞧瞧,看有什么合心意的?”
秋朗点点头,走过去,目光在各色干货果品上扫了一遍,神情淡淡的,好像哪样也瞧不上。
最后他停在案角,从一叠红纸剪花里拈起一张——喜相逢的纹样。
他叠好了放进袖子里,说:“我就要这个。”
旁边一个一直抱臂冷眼看着的年轻官员——叫孙炜的——终于忍不住开口:“秋大人眼光真独特,清高!不愧是南山王府出来的人,果然不是我们这些抢猪抢羊的俗人能比的。”
秋朗像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收好窗花转身就走。
孙炜脸上挂不住了,横跨一步拦在他前头:“秋大人急什么?年货还没分完呢!再说了,年后调令该下来了,下官提前恭喜秋公子高升啊——恭喜恭喜!”
他把“秋公子”三字咬得重。
秋朗这才停下步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拦路的孙炜,好半天才开口:“什么调令?”
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看了半天的郑玉终于忍不住了,摇着头上来说:“秋公子何必再装不知?这么大的喜事,令尊竟没跟你透过一点风?”
秋朗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照旧平平静静:“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郑大人这么关心,不如亲自去问南山王?”
郑玉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强压着火挤出一个更难看的笑:“秋公子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秋朗不再理他,转身穿过院子,走出了户部大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封言牵着马等在石兽旁边,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递缰绳,一边往后头张望一边问:“公子,他们没为难您吧?”
秋朗话少,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可他没急着走,端坐在鞍上,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怎么了?”封言有点紧张。
秋朗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望着某处,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
“先不回府。有人跟着我们,先去人多处绕几圈,甩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