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金门 第109章 109

风不停歇，它卷起尘土、灰烬与浓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肆意刮过杀场。几支斜插在泥地里的火把映照着支离的残骸与凝固的血痕，它的光线被灰尘搅得浑浊一片，给场中搏杀的身影镀上一层变幻无常又诡异狰狞的昏光。

兵刃撞击的爆鸣、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混杂着粗重的喘息，让人毛骨悚然。

司阳手中大剑每一次暴起，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

围攻他的黑衣人，一波退下，另一波更强的攻势立刻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涌来。

司阳的身影在刀锋攒刺中快成了虚影。每一次拧身腾挪，都在电光火石之间险之又险地穿过刀光剑影。

他的剑锋掠过一个刺客的咽喉，温热的血泼洒在他冰冷的脸颊上。

反手撩剑，剑尖刺入另一人持刀的手腕，力道之猛，几乎将对方的手掌钉穿，弯刀应声脱手！

持双刀的刺客矮身窜至司阳右侧视线死角，两把雪亮长刀一上一下，分别削向司阳的手腕和膝弯！

司阳的反应却快到不可思议！他刚格开前方攻击，重心微沉，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持剑的手腕猛然内旋，精准无比地拦截了双刀的来路！

铮！铮！

两声更加尖锐刺耳的摩擦碰撞声！

刺客志在必得的两刀砍在大剑剑脊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剧痛，双刀差点脱手！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司阳在格挡的瞬间，那柄大剑带着恐怖的力量，毫无停滞地顺势由防转攻！

化作一道厚重的黑影，由左下方斜撩而上！

双刀刺客刚刚承受了反震的疼痛，眼见大剑带着排山倒海的劲风当头压来，他亡魂皆冒，只来得及将右臂举过头顶企图护住头脸！

嘭！

一声沉重闷响！

大剑宽厚沉重的剑身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砸在了刺客横在头顶的右臂上！

咔嚓嚓！

先是骨骼爆裂粉碎的脆响！刺客的右臂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瞬间扭曲变形！

紧接着，下落的剑势没有丝毫减弱，恐怖的力量直接轰击在他的头颅上！

他的头颅在暴力面前，发出了更加沉闷而惊悚的破裂声！纸皮一样被砸烂，深深凹陷！

红的鲜血混着粘稠的浆状物，从破碎的颅骨创口中猛烈地喷溅出来，泼洒在泥地上，甚至溅到了旁边同伴扭曲惊恐的脸上。

那刺客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嚎都没能发出，身体剧烈一震，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栽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呜咽。残余的刺客们脸色煞白如纸，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司阳身后，一道一直躲在阴影里的身影，陡然暴起！

那黑影手中的长刀不带风声，无声无息地抹向司阳的颈侧！

月绯带一队杀气腾腾的侍卫冲了过来！

无需刻意搜寻，司阳的存在本身就是焦点。

她看到了！那蛰伏的刺客！

火光强势地映亮了月绯的面容，那双金色的瞳孔凝聚着一种不含杂质的冰冷光泽。她像一尊于九天之上垂眸的神祇，天地间的喧嚣，血火与杀伐，都在她眼前凝滞分解。

在她肩臂舒展的那一刹，时空已然臣服于她的意志，被无限地拉长延展。

没有任何呼喝，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

嗡！

一声带着可怕穿透力的震颤声响起！月绯手中的那柄直刃长刀脱手而出！

嗤！噗！

连续两声短暂的异响！

刺客前冲的势头戛然一顿。他的眼睛瞪圆，瞳孔瞬间散开，化为一片空茫的死灰。

他左胸心脏位置，一柄修长冰冷的直刃长刀透体而出寸许，刀尖滴落下一颗粘稠的暗红血珠。刀柄则稳稳地固定在他胸前，纹丝不动！

刺客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侧面一歪，重重地砸在一片碎石瓦砾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司阳恰好完全转过身来。

整个过程，快得超越常理！

司阳惊愕地望向月绯。她的身形半明半暗，几缕被风吹散的深色长发贴在脸颊。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而冷静。

她沉默地收回手，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战斗越发激烈，刺客夹击下逐渐支撑不住，人数越来越少。

他们开始聚拢，试图护住中间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那人显然是他们的头领。几名刺客拼死为他殿后，刀光密集交织，试图冲开一条生路。

月绯的视线穿透了人影的缝隙，看准了那黑衣人转身欲走。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吹响一声尖利急促的哨音。

嗒嗒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通体霜雪的神骏四蹄翻飞，风驰电掣奔袭而来！

空谷奔至身前，月绯没有片刻停顿，一个旋身跃上马背。

马鞍尚未坐稳，她便夹马腹，空谷长嘶一声，轰然冲向那群仓皇逃窜的刺客。

月绯稳稳端坐马背，火光在她身后疯舞。那双金瞳陡然亮起，如同捕食的猛兽，杀意森然！

刺客们护住那个被簇拥在中央的黑衣身影，头也不回地狂奔。

两道矫健身影并肩杀入战圈，池鲤和沈攸刀剑齐出，气劲纵横！

不待惊呼声起，两人便收割了两名断后的刺客的性命！

那黑衣人显然也知大势已去，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扑向一匹战马！他死死抓住马鬃，用尽全身力气翻上马鞍。

马鞭疯狂抽打在坐骑臀部！那马匹吃痛，发出凄厉长嘶，甩开四蹄，朝着前方狂飙！

空谷一声嘶鸣，在黑衣人启动的同一刹那，迅速朝他迫近！

黑衣人的坐骑在主人以命相搏的疯狂抽打下，将四蹄踏出火星。长时间的冲刺，让它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血腥气的白沫！

空谷依旧蹬踏有力，远未达到极限！

月绯的身体低伏在它背上，一头长发在脑后肆意狂舞，她的衣袍被气流鼓荡得猎猎狂响，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穿透狂风与暗夜。

黑衣人回头拉弓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利的呼啸，直奔月绯的面门！

月绯侧身一闪，箭矢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铛”的一声。

她不为所动，一拍马背，空谷速度再增，瞬间拉近了与黑衣人的距离。

突然，远处传来更加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月绯心头一紧，怀疑是黑衣人的接应到了。

眼看黑衣人在黑暗中急速奔逃，月绯目光一凛，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司阳送给她的那支燧发枪！

她毫不犹豫地探手伸入怀中，掏出燧发枪。枪身正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泽。

她单手控缰，双腿稳稳夹住马腹维持平衡，另一手则利落地端起火枪。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心中一定。

在颠簸的马背上，距离还在压缩！

就在她即将扣动扳机之际！

前方打马的黑衣人，毫无征兆地侧首看来！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双墨绿色的眼睛，瞳仁里闪烁着两点幽邃的荧光！

月绯的视线与这双眼睛相撞，诧异之下极其短暂的迟滞，她持枪的手腕一颤！片刻的晃神后，她咬紧后槽牙，狠狠将扳机抠了下去！

砰！！！

枪口喷射出炽白火光！浓烈的硝烟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轰然爆开！强猛的后坐力让月绯的手臂为之一震！

那枚灼热的铅丸，以无可匹敌的穿透力，钻入了黑衣人的右肩胛骨深处！瞬间爆开血花！

黑衣人全身剧震，整个人痛苦地伏在马颈上，身体因剧痛和冲击而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彪人马从幽暗的树影中喷涌而出！人数不下二三十骑！显然是来接应黑衣人的。

在对方露头的刹那，月绯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拉缰绳，掉头便走。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追兵的马蹄声紧随其后，月绯驾马在林间险恶的地形中飞速穿梭。

司阳带着一队侍卫疾驰而来，他从月绯前方斜刺里冲杀出来，两人在黑暗林间狭窄的通道中擦肩而过！

“放箭！”

司阳横刀立马，稳稳挡在了月绯后方。随着他一声令下，引弓待发的侍卫们瞬间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密集的箭矢如倾盆暴雨，朝着正埋头猛冲的追兵当头罩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骑士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

“撤！”

黑衣人知道再追无望，率先勒转马头。骑士们跟着掉头，朝来路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月绯勒停空谷，翻身下马，几乎同时，司阳大步冲到她面前。

他的手臂在她落地时便已下意识抬起，仿佛要不管不顾地将她揽入怀中，但他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是沉下来，改为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肩。

月绯抬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脸，若有所思：“可惜没能擒拿那贼首。”

司阳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也落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袍上。

“你太冒失了！”他开口时，声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颤音，连胸膛也在剧烈起伏。

众多目光落在身上，不容司阳有更越界的举动。

他没有资格。

“啊”的一声尖叫。

陈莹冲上来，一把抱住月绯。

她叫道：“月绯，你疯了！”

陈莹触摸到活生生的月绯，很大声地哭了出来。

月绯安抚她：“哎呀，好了好了。”

沈攸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女孩子，也松了口气。

目光不慎落到司阳身上，却一时移不开眼。无他，只因这人的神情实在温柔太过。

沈攸心中疑虑重重，才不过走神片刻，等回过神，他意识到自己被那男人发现了。

司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攸，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在里面。在无光的地方，眼珠黑漆漆的，有湿冷阴暗的意味。

沈攸额上一瞬滴下冷汗！

隔得远远的，司阳对他摇了摇头。

沈攸偏开视线。

枯杨生稊，中年少艾，大非所宜。

魔咒一般，他心里一刻不停地想着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