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停了。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沈家老宅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陆宴扶着沈清舟慢慢走下台阶,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手机,掌心沁出的冷汗把屏幕打湿了一片。
“哥,你在想什么?”沈清舟抬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露珠,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陆宴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在想乌镇的天气好不好,会不会下雨。”
“应该不会吧。”沈清舟笑了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我查过天气预报了,未来一周都是晴天。正好可以晒晒太阳,养养腿。”
陆宴“嗯”了一声,扶着他坐进车里。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离老宅,沿着盘山公路向下开。沈清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这座囚禁了他十八年的牢笼,终于要被他彻底抛在身后了。
陆宴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攥越紧。昨晚在顾言房间里找到的那个黑色笔记本,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还有那本写满批注的旧棋谱,那些看似随意的文字,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小张发来的消息:“陆队,资料都发给你了。十年间沈家一共发生了十七起意外事故,其中八起致人死亡,三起重伤,六起失踪。所有案卷都扫描成PDF了,你慢慢看。”
陆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对沈清舟说:“清舟,你先睡一会儿吧。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
“好。”沈清舟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陆宴放慢车速,腾出一只手,点开了小张发来的邮件。
第一份案卷,是十年前沈梦瑶摔下楼梯的案子。
案卷里写着:“2016年7月15日,沈梦瑶(女,12岁)在沈家老宅二楼楼梯口不慎失足坠落,造成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后转至国外疗养。现场无打斗痕迹,初步判定为意外事故。”
陆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附件里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的楼梯口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花瓶和水渍。他想起了那本旧棋谱里的批注,日期正好是2016年7月14日,也就是沈梦瑶出事的前一天:“骄纵者,必折其翼。此步虽险,可绝后患。”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陆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案卷,是十年前那个佣人摔断腿的案子。
“2016年3月22日,佣人李桂英在打扫后花园时,不慎从假山上摔落,造成左腿粉碎性骨折,后被辞退。现场无异常,判定为意外事故。”
对应的棋谱批注日期是2016年3月21日:“吠犬者,断其足。勿使其乱吠。”
第三份案卷,是八年前沈家大老爷沈敬文的车祸案。
“2018年10月9日,沈敬文驾车行驶至城郊盘山公路时,车辆失控坠入悬崖,当场死亡。经检测,车辆刹车系统失灵,判定为交通事故。”
棋谱批注日期:2018年10月8日:“挡路者,除之。大道方通。”
第四份,六年前沈家管家的心脏病突发案。
第五份,四年前沈家二少奶奶的溺水案。
第六份,两年前沈家进出口公司总经理的失踪案。
……
一份份案卷翻过去,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日期映入眼帘。每一起看似意外的事故,都精准地对应着沈清舟某本棋谱里的一句批注。时间丝毫不差,语气冷酷得令人发指。
陆宴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十七起意外。
十七条人命。
十七句批注。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持续了十年的、有计划的屠杀。
而那个躲在幕后,用一支笔、一本棋谱操控着所有人命运的人,竟然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沈清舟。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陆宴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他“哥”的少年;那个体弱多病,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的少年;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说害怕顾言会杀了他的少年,怎么可能是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判官?
一定是顾言搞的鬼。
一定是他早就知道这些意外事故,然后模仿沈清舟的笔迹,在棋谱上写下那些批注,故意留下这些线索来污蔑清舟。
对,一定是这样。
顾言那么恨清舟,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陆宴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如果这些都是顾言伪造的,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为什么要等到自己被抓进看守所,才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
而且,那些批注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那是沈清舟的笔迹。
是他看着沈清舟练了十几年的笔迹。
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工整秀丽的小楷,每一个笔画的走势,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他都刻在脑子里。顾言就算模仿得再像,也不可能模仿得这么天衣无缝。
“哥,你怎么了?”
沈清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陆宴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沈清舟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的脸色好白啊。”沈清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陆宴皮肤的那一刻,陆宴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清舟的眼睛。
他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温柔:“是不是开车累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吧。我不着急的。”
“不用。”陆宴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手,“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清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哥,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玩。
车子很快就到了机场。
陆宴停好车,扶着沈清舟下车。两人走进候机大厅,办理了登机手续。距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哥,我去买杯咖啡。你要喝什么?”沈清舟问道。
“不用了,我不喝。”陆宴说,“你去吧,小心点。”
“嗯。”
沈清舟站起身,慢慢走向咖啡店。
看着他的背影,陆宴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张的电话。
“小张,”陆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你帮我查一下,这些棋谱上的批注,能不能做笔迹鉴定?还有,查一下顾言的笔迹,看看和这些批注是不是一样的。”
“陆队,你真的怀疑清舟少爷?”小张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可是……这怎么可能啊?清舟少爷那么柔弱,怎么可能……”
“让你查你就查!”陆宴厉声打断他,“越快越好!结果出来立刻告诉我!”
“是,我马上就去办。”
挂了电话,陆宴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一边是他视若生命的弟弟,一边是冰冷残酷的真相。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哥,你的咖啡。”
沈清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宴睁开眼睛,看到沈清舟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递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喜欢喝咖啡,就给你买了热牛奶。暖暖身子。”
陆宴看着他手里的热牛奶,心里五味杂陈。
他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
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他的手里,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杭州的CA1234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到3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里传来了登机提示。
陆宴站起身,扶着沈清舟:“走吧,我们登机了。”
两人跟着人流,慢慢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后,沈清舟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哥,你说乌镇是不是真的像照片里那么美?”他转过头,笑着问陆宴,“是不是到处都是小桥流水,白墙黑瓦?”
“是。”陆宴点了点头,“等我们到了,我带你去坐船,去看夜景,去吃那里的特色小吃。”
“好啊。”沈清舟开心地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陆宴的心里一阵刺痛。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这个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是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那他该怎么办?
陆宴不敢想下去。
他拿出手机,假装看新闻,实际上却在反复翻看那些案卷资料。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证明这一切都是顾言的阴谋。但他越看,心里的希望就越渺茫。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沈清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走出机场,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旅途的疲惫。陆宴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乌镇的地址。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沈清舟靠在陆宴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陆宴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
这张脸,他看了十八年。
从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躲在沈老爷子身后的孩子开始,他就发誓要保护他一辈子。
十八年来,他做到了。
他为他挡下了所有的风雨,为他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他以为自己给了他一个干净安全的世界,却没想到,他拼命保护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恶魔。
就在这时,陆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陆队,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棋谱上的批注,百分之百是沈清舟的笔迹。和顾言的笔迹完全不符。”
陆宴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机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了座位上。
沈清舟被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着陆宴:“哥,怎么了?手机掉了。”
他弯腰捡起手机,递给陆宴。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陆宴下意识地一把抢过手机,动作快得惊人。
沈清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陆宴,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解:“哥,你……”
陆宴看着他受伤的眼神,心里一阵愧疚。他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清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手滑了。”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转过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沉重。
陆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陆队,还有一个坏消息。顾言在狱中绝食三天了,刚才狱警发现他昏迷不醒,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可能撑不过今晚。”
陆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言不能死。
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如果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沈清舟是判官了。
陆宴抬起头,看向窗外。
车子已经驶离了高速公路,正在驶向乌镇。远处的白墙黑瓦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那是他和沈清舟向往的地方。
是他们梦想中的世外桃源。
但现在,陆宴却觉得,那里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地狱。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沈清舟。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无懈可击。
但陆宴却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
长夜漫漫。
那些尘封了十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