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车窗,模糊了窗外的风景。黑色的越野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沈家老宅的大门前。这座盘踞在半山腰的百年老宅,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肃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陆宴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沈清舟。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在医院时多了几分生气。左腿的石膏已经拆了,能慢慢走路,只是还不能走太久。
“要不你在车里等我吧。”陆宴伸手帮他理了理围巾,“外面冷,路也滑。我上去把东西收拾好就下来,很快的。”
沈清舟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了,哥。我想最后再看看这里。毕竟,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
陆宴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那我扶你上去。慢点走,别摔了。”
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座,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清舟下了车。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宴撑开伞,将沈清舟整个人都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老宅已经空了半个多月,佣人都被遣散了,只有张妈一个人留下来守着。看到他们进来,张妈连忙迎了上来:“陆队,清舟少爷,你们回来了。”
“张妈,麻烦你了。”陆宴点了点头,“我们收拾完东西就走,今晚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的飞机。”
“哎,好的。”张妈笑着说,“房间我都给你们收拾好了,还是以前的那两间。晚饭也做好了,都是清舟少爷喜欢吃的菜。”
“谢谢张妈。”沈清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张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清舟少爷,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去了南方,好好养身体,再也不用受这些罪了。”
沈清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宴扶着他,慢慢走上楼梯。楼梯的扶手已经有些斑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着,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沈清舟停下脚步,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那是顾言以前住的房间。自从顾言被抓后,那扇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怎么了?”陆宴问道。
“没什么。”沈清舟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们去我的房间吧。”
陆宴没有多想,扶着他走进了沈清舟的房间。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放满了古籍,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兰花,只是因为半个多月没人浇水,已经有些枯萎了。
“你先坐会儿,我来收拾。”陆宴让沈清舟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他先收拾了衣柜里的衣服,都是一些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颜色大多是白色、浅灰色和浅蓝色,和沈清舟的人一样,干净又温柔。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开始收拾沈清舟的书。沈清舟喜欢看古籍,尤其是关于棋谱和历史的书。陆宴一本一本地把书放进箱子里,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
当他拿起最下面一层的一本旧棋谱时,一张泛黄的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
陆宴弯腰捡起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简单的棋局,旁边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弃子争先,舍小取大。此局虽输一子,却得全局之势。”
字迹是沈清舟的。
陆宴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顾言在看守所里说的话。
“他用古籍批注给我传递指令,用棋谱告诉我该怎么做!”
陆宴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清舟从小就喜欢下棋,在棋谱上写批注再正常不过了。
他把纸条夹回棋谱里,准备放进箱子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棋谱的封面上。
这本棋谱是十年前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烂柯遗谱”。字迹苍劲有力,是沈老爷子的笔迹。
陆宴记得,这本棋谱是沈老爷子在顾言十岁生日那天,送给顾言的生日礼物。
怎么会在清舟的书架上?
陆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翻开棋谱,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棋谱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确实是沈清舟的。而且,这些批注的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十年前,顾言刚被沈老爷子收养。
陆宴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的一页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棋局,旁边的批注写着:“断其左臂,去其羽翼。此步一出,彼必自乱。”
批注的日期,正好是沈梦瑶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前一天。
陆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沈梦瑶是沈家的大小姐,比沈清舟大两岁。十年前,她因为抢了沈清舟的玉佩,还打了他一巴掌,第二天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成了重伤,至今还在国外疗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
难道……
“哥,你在看什么?”
沈清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陆宴猛地回过神,连忙合上棋谱,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看到一本旧棋谱,想起了小时候我们一起下棋的样子。”
沈清舟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棋谱,笑了笑:“这本棋谱啊,是顾言哥当年送给我的。他说他不喜欢下棋,留着也没用,就给我了。”
“是吗?”陆宴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但沈清舟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任何异样。
“是啊。”沈清舟点了点头,伸手拿过棋谱,翻了翻,“你看,这些批注都是我写的。那时候我刚学下棋,什么都不懂,就喜欢在上面乱写乱画。现在看看,还挺幼稚的。”
他说着,把棋谱放进了箱子里:“好了,别收拾了。我们去吃饭吧,张妈应该都做好了。”
陆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顾言明明那么喜欢下棋,怎么可能把沈老爷子送的生日礼物送给别人?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沈梦瑶出事之后,顾言曾经跟他说过,他怀疑是沈清舟干的。当时他以为顾言是嫉妒沈清舟,还把顾言骂了一顿。
现在想来,难道顾言说的是真的?
“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走啊?”沈清舟回头看着他,疑惑地问。
“没什么。”陆宴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疑虑,“走吧,吃饭去。”
晚饭很丰盛,都是沈清舟喜欢吃的菜。但陆宴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本棋谱和顾言说的话。
沈清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夹了一块鱼放在他碗里:“哥,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陆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了。”
“那吃完饭早点休息吧。”沈清舟说,“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呢。”
“嗯。”
吃完饭,张妈收拾好碗筷就离开了。老宅里只剩下陆宴和沈清舟两个人。
陆宴扶着沈清舟回到房间,帮他铺好床:“你早点睡。我去隔壁房间收拾一下东西。”
“好。”沈清舟点了点头,“哥,你也早点睡。”
陆宴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没有去隔壁房间,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了顾言房间的门。
房间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切都保持着顾言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文件,衣柜里还挂着他的衣服。
陆宴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文件和笔记本。他翻了翻,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抽屉最里面的一个黑色笔记本上。
这个笔记本,和他在顾言衣柜夹层里找到的那本账本,一模一样。
陆宴拿起笔记本,快速地翻了起来。
笔记本里没有记录黑产交易,也没有记录杀人计划。里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顾言在看守所里画的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陆宴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用红色的笔写着一行字:“所有的棋局,都从十年前开始。判官执黑,我执白。陆宴,你是唯一的旁观者。”
陆宴的大脑一片空白。
判官。
又是判官。
难道顾言说的都是真的?
清舟真的是判官?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清舟那么善良,那么柔弱,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判官?
一定是顾言疯了,故意留下这些东西来污蔑清舟。
陆宴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身跑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张的电话。
“小张,帮我查一件事。”陆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查一下十年前沈梦瑶摔下楼梯的案子,还有这十年来沈家发生的所有意外事故。把所有的资料都发给我,越快越好。”
“陆队,怎么了?”小张疑惑地问,“案子不是都结了吗?”
“别问那么多,让你查你就查。”陆宴厉声说。
“是,我马上就去查。”
挂了电话,陆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老宅的影子在雨雾中扭曲变形,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人都吞噬进去。
陆宴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愿意相信沈清舟是判官。
他宁愿相信顾言是个疯子,宁愿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
可是,那本棋谱,那个笔记本,还有顾言歇斯底里的呐喊,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清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白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哥,我听到你打电话了。”他走进来,把热水递给陆宴,“你是不是还在想顾言说的话?”
陆宴接过水杯,没有说话。
沈清舟走到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哥,你是不是也怀疑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判官?”
陆宴的心猛地一疼。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舟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怎么能怀疑清舟呢?
清舟是他从小护到大的人。他看着他从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温柔的少年。他知道他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没有。”陆宴摇了摇头,把他揽进怀里,“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觉得顾言太可恶了,死到临头还要污蔑你。”
“真的吗?”沈清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里含着泪水。
“真的。”陆宴坚定地说,“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永远。”
沈清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靠在陆宴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哥,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陆宴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充满了自责。
他怎么能怀疑清舟呢?
他真是疯了。
“好了,别哭了。”陆宴帮他擦了擦眼泪,“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沈清舟点了点头,“那哥也早点睡。”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舟脸上的委屈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哥,你果然还是相信我。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
真好。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和顾言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清舟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轻轻画下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代表“将军”的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雨还在下。
长夜还未结束。
但陆宴心里的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他亲手掐灭了。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座充满了罪恶和仇恨的老宅。
去乌镇。
去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永远都不回来。
沈清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哥,再等等。
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没有人会再来打扰我们。
永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老宅的最后一夜,就在这无尽的雨幕中,悄然流逝。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雨幕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罪恶。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棋局,还远远没有到收官的时候。